“阵亡名册送到议事厅了吗?”
“送到了。东墙一百七十三人,北墙二百零六人,西墙一百四十七人,内堡和伤营合计一百零九人。”
“还有失踪的。”
“战场塌墙下压着不少人,挖出来前,谁也不敢把名字写死。”
定远堡的雪地被清出一条条窄路。断裂的长枪、碎裂的盾牌和烧黑的木板堆在墙根。援军接手城防后,原本奔忙的守军终于停下,许多人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兵器,眼睛却望着空处。
许青山坐在议事厅内,面前摆着三本名册。
军需官念完最后一行,低声道:“共计七百零三人。失踪十七人,重伤待验三十二人。”
许青山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杜川站在旁边,低声说:“将军,先签吧。援军已经接管城门,后续抚恤、归籍、送骨,都得凭这份册子往下走。”
许青山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七百零三。”
“是。”
“我带他们守了九日。”
“他们也守住了九日。”
许青山垂下眼,将名字一笔一笔写完。最后一笔落下时,墨汁在纸面晕开,像一块黑色的伤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念安抱着一捆破衣走进来。
“伤营里已经清过一遍。重伤者都移到东侧,阵亡的人先送到西棚,遗物按营号分开。”
许青山放下笔:“你还在忙?”
“伤营里的人尚未安置完。”
“那里有军医。”
“军医在救活人。死去的人也得有人管。”
许青山看着她怀里的破衣。
“你打算做什么?”
“把衣服补好。能认出姓名的,衣物和兵牌放一起。认不出的,按营号归档。”
杜川接过她手里的衣物,发现最上面一件短褂已经被箭头划开,胸口的位置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这些人都要缝?”
“破口先补,血布先换。家里人来领时,总得看见完整的东西。”
许青山看向名册。
“抚恤还要等万安城核验。”
“我知道。”
“如今白将军接了军粮和城防,手续会快些。”
“那便等手续。”
她转身要走,许青山忽然叫住她。
“沈念安。”
“将军还有事?”
“你怕吗?”
沈念安抱着那捆衣物,目光落到他手边的名册上。
“怕什么?”
“看见这么多死人。”
“怕也得做事。尸体放久了会僵,衣服上的血干透,拆线便会扯坏布。再拖下去,家属认不出人。”
许青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才九岁。”
“我知道。”
“你可以把这些交给别人。”
“别人也会做,可我看过他们最后一口气,记得他们伤在哪。衣物上的破口和伤处能对得上,归档少错。”
许青山低下头,盯着自己发抖的手。
沈念安走出议事厅,杜川跟在她身后。
“将军签名时,手抖得厉害。”
“他写了七百多个名字。”
“他带过这些人。”
“你也救过他们。”
“我只救活了其中一部分。”
杜川听着这句话,脚步慢了下来。
沈念安推开西棚的门。棚里铺着一排草席,阵亡军士身上的衣物破得厉害,有人胸口插过箭,有人腿上还缠着染血木板。赵大勺带着两名伙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却迟迟落不下去。
沈念安把衣物放到木案上。
“赵叔,先拆木板。骨折的人衣服得从侧面剪开,别硬脱。”
赵大勺点头,弯腰去解布带。
一名伙夫看着席上的少年,低声道:“他看着才十六七岁。”
“营牌上写十七。”
“昨日他还在灶边问粥。”
“先把衣服补好。”
伙夫捏着针线,鼻子发酸:“这衣服补了,他也穿不上。”
沈念安抬眼看他。
“家里人会看。”
伙夫低下头,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他用袖口擦掉,继续缝。
棚外,白启年从军需库走来。梁怀远刚要通报,白启年抬手,站在门外看着里面。
沈念安蹲在一具少年尸体旁,轻轻剪开胸前的布。
“胸口有箭伤,左肩还有擦伤。营牌给我。”
杜川递上木牌。
“甲七,李顺。”
沈念安将木牌用细绳系在衣领内侧。
赵大勺问:“姑娘,外头有人来领吗?”
“暂时没有。”
“那把牌子放外面也成。”
“风雪会打湿字。系在衣领里,家属拿到时能一起看见。”
她翻开少年衣襟,一小块破布从胸口掉出来。
破布里裹着一撮黄褐色的土。
杜川蹲下:“这是土?”
少年右手蜷在胸前,手指被冻得僵硬,指缝里还夹着几粒泥。
沈念安解开破布,闻到一股干涩的土腥气。
“家乡土。”
赵大勺手里的针掉在席上。
“他把家乡土带在身上?”
沈念安点头,将土重新包好。
“放回胸口。”
杜川问:“要不要记在遗物册上?”
“记。写清楚,胸口有家乡土一包,破布包裹。”
赵大勺把脸别到一旁,粗声道:“这么点土,带着走这么远。”
沈念安把包好的土放回少年胸前。
“他想回家。”
棚外,白启年垂下眼。
梁怀远低声说:“这是李顺?”
“你认识?”
“新补进来的兵,才到定远堡两个月。原籍青州北边的小县,家里还有母亲和两个妹妹。”
白启年的目光落在少年胸前那块破布上。
“把他的遗物单独封好。”
“属下记下了。”
“家书若能找到,也一起送回去。”
棚内,沈念安抬头:“杜川,去取针线。这里的人都要补衣服。”
杜川应声离开。
白启年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西棚。
这一次,他没有询问沈念安的名字。
他只对梁怀远说:“把阵亡名册抄两份,一份送万安城,一份交北境总兵府。”
“那第三份呢?”
白启年看着雪地里一串串脚印。
“留给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