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声音来自内堡方向。”
沈念安话音刚落,许青山便从西门赶来。
“内堡东院起火,军需库有人趁乱冲门。杜川,带人封住水道。郑闵,西门交给你,我去内堡。”
杜川俯身看向窄缝:“若刘广从水道出去,出口就在粮仓后墙。他熟悉那里,咱们追过去未必能截住。”
“你带六个人守出口。”
沈念安背起药箱,“我去东院。”
许青山皱眉:“你留在伤营。”
“东院存着伤册和粮册,刘广若要逃,必先烧掉能认出他的东西。”
“那里会有兵刃冲突。”
“所以我才要去。”
许青山看了她一息,转头吩咐亲兵:“跟紧她,别让她靠近厮杀处。”
内堡东院的火光冲上屋檐。
军需库外倒着两名守兵,门闩被砍断,库门半开。
孙文绍站在台阶上,身旁护着四名军需吏,手里还抱着一只木匣。
庞虎左臂提刀,堵在院门另一侧。
“孙书吏,把木匣交出来。”
庞虎喝道,“你的人已经被拿住三个,别逼本将进门抓你。”
孙文绍抱紧木匣:“庞将军,军需库掌着全堡粮册。你带兵强闯,若账册受损,谁来担责?”
“你先烧了粮仓,又想烧军需库。今日这账,本将担得起。”
“粮仓失火与我无关。你们抓不到刘广,便想拿我顶罪?”
沈念安走进院门,目光落在木匣上。
木匣外层刷着黑漆,锁扣却是新的。
孙文绍抱得很紧,手肘护住匣底。
许青山问:“刘广在哪里?”
孙文绍冷冷看他:“我被关在东院,如何知道一个押粮副手去了哪里?”
“你的人刚才在军需库放火。”
“他们是救火。”
沈念安指向地面:“救火的人不会把火油倒在账柜下面,也不会先砍守门军士。”
孙文绍看向她,目光里多了几分阴沉。
“沈协理年纪小,查伤还能用几分眼力。军需库的账,牵涉兵部和户部,不是你拿刀划几只粮袋便能说清。”
“木匣里装的是什么?”
“军需封册。”
“封册为何要抱在怀里?”
“火势逼近,自然要护住要紧物件。”
“你站在院门外,火还没烧到屋里。你护的不是封册,是里面那张纸。”
孙文绍的手指骤然收紧。
庞虎踏前一步:“搜匣。”
四名军需吏挡到孙文绍面前。
许青山抬手:“拿下。”
短兵撞在一处。
军需吏本就缺少战力,三招过后便被按倒。
孙文绍抱着木匣往后退,脚下踩到一块碎砖,身体晃了一下。
沈念安抓住机会,绕到他侧面,短刀挑开锁扣。
木匣摔落。
里面没有账册,只有一层厚厚的油布。
油布被掀开后,露出数十块小木牌,木牌上刻着粮袋号、马号和日期。
庞虎捡起一块木牌,脸色发沉。
“这些是什么?”
“车队交割牌。”
孙文绍说道,“押粮时用来核验车马。”
沈念安拿起一块,指腹摸过牌面。
木牌正面刻着粮袋号,背面却刻着一个小小的三角缺口。
她翻看第二块、第三块,缺口位置全都一样。
“这些牌子不是交割牌,是给接头人认货的标记。”
孙文绍冷声道:“沈协理凭一个缺口便敢断定?”
“普通交割牌要盖印,不会刻缺口。刻缺口是为了黑夜里摸牌认货。”
庞虎将木牌捏得咯吱作响:“孙文绍,你还想说这是押粮军的习惯?”
孙文绍沉默。
许青山看向亲兵:“把木匣和所有牌子收好。军需营的人分开审。”
孙文绍忽然抬手指向沈念安:“将军,您真要听一个九岁孩子胡乱判断?她三日前便在粮仓外来回走动,谁知道这些木牌是不是她放进去的?”
院中所有人都看向沈念安。
她没有辩解,只把一块木牌递给许青山。
“看背面。”
许青山翻过木牌,眼神骤然一沉。
背面刻着一个歪斜的“刘”字。
庞虎抓住孙文绍衣襟:“刘广替你送粮?”
孙文绍抬手推他:“一个刘字,天下姓刘的人多了。庞将军若凭这个便审我,未免太急。”
“牌子在你匣子里。”
“木匣一直在军需库,谁都能动。”
沈念安看向木匣内壁:“匣底有新钉。”
许青山让人取来撬刀。
木匣底板被撬开后,里面露出一层夹板。
夹板中藏着数张薄纸,纸上写满日期与数字。
第一行便是三日前。
第二行写着东沟。
第三行只有两个字。
“待门。”
庞虎气得一拳砸在木柱上。
“你们要开哪道门?”
孙文绍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知道再拖下去,所有牌子和纸账都会落进许青山手里。
可刘广还在堡内,若刘广被抓,东沟、安丰、草原营地,全会被串起来。
他忽然抬脚踢翻火盆。
炭火泼向木匣和账柜,火舌舔上薄纸。
沈念安扑过去,用湿布压住纸角。
亲兵抓住孙文绍,将他按在地上。
庞虎提刀便要砍,许青山一把拦住。
“军中审案,留他活口。”
“他要烧账!”
“烧不掉便算他命大。”
沈念安展开被压住的纸。
纸上写着一列车号,最末一行却被火烧缺,只剩下“第七日,援兵”几个字。
许青山盯着残字。
“援兵?”
孙文绍闭紧嘴。
沈念安看向北墙方向。
定远堡守到今日,援兵依旧没有消息。
许青山的信使赵谨也没回来,万安城像被雪埋住,连一封回信都没有。
刘广说过,草原人会灭口知情者。
孙文绍留下的账上,却写着第七日和援兵。
这条粮道安排的,或许不只是卖粮,还有截断援兵的路。
亲兵奔进院内:“将军,北墙传来消息,粮车队在十里外停住了。押车的人举着万安城军牌,说奉命送军粮入堡。”
庞虎抬刀:“又是粮车?”
“车上有三十六袋粮,押车人说是援军先遣粮。”
沈念安看向许青山:“谁带队?”
亲兵摇头:“领头的人自称万安城校尉,姓何。”
孙文绍被按在地上,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让院中几个人同时警觉。
许青山俯身抓住他的衣领:“你笑什么?”
“将军守了七日,终于等到粮了。”
孙文绍抬眼,“打开北门吧。城里的人饿得快撑不住了,外头的粮车正好救命。”
沈念安看向那几名亲兵。
“车上只有三十六袋?”
“对。”
“粮车有几辆?”
“六辆空车,一辆实车。”
“押车的人有多少?”
“十七人。”
沈念安转身:“让他们停在壕沟外,先别进门。取一袋粮,割袋底。”
亲兵领命离开。
孙文绍收住笑意。
许青山望着沈念安:“你怀疑粮车?”
“援粮来得太巧。”
“城中确实缺粮。”
“所以更容易拿活人的肚子做诱饵。”
北门外,押粮队的喊声隔着风雪传进来。
“万安城军粮到了,快开门验收!”
守门军士回头请示。
许青山抬手:“不开。”
外头的何校尉提高声音:“七日援兵未到,粮先到了。许将军若再不开门,里面的伤兵和百姓都要饿死!”
沈念安攥紧竹筒,指尖按住棉甲内层。
她算过粮账。
定远堡剩下的粮,只够五日。
如果这批粮真是诱饵,堡里的人会在饥饿里慢慢失去力气;如果它是真粮,拒在门外便等于眼看着全堡挨饿。
北门外,何校尉忽然喊道:
“许将军,车里还押着赵谨,他说只要见到沈念安,便能证明粮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