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藏了什么?”
刘广话音刚落,杜川的刀背已经压住他的后颈。
“再敢胡乱攀咬,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刘广被按得脸贴地面,仍盯着沈念安:“她从粮仓出来后便一直护着腋下。东沟挖出的东西,肯定在她手里。”
沈念安把药碗放回木案,抬眼看向杜川。
“搜他。”
杜川一怔。
“搜我?”刘广扭头怒道,“我双手被缚,身上还能藏什么?”
“你刚才挣断麻绳,手腕上有油。”沈念安走近两步,“麻绳外层沾了桐油,和粮仓封绳一样。你想摸走俘兵的药碗,还是想碰他的衣襟?”
刘广神情一僵。
杜川扯开他的外袍,在腰间摸出一枚薄铜片。铜片边缘磨得锋利,正好能割断麻绳。
“这是军需库的拆封片。”杜川举起铜片,“刘广,你还说自己只是送水?”
刘广咬住牙,胸口起伏加重。
沈念安看向他:“你刚才故意喊我藏东西,是想让他们搜我的身,顺便把自己身上的东西扔出去。”
刘广没有回应。
她蹲下来,用刀尖挑开他的袖口。一小撮灰白粉末落在地上,粉末里混着细碎草屑。
“这是芦苇灰。”
杜川捏起一点闻了闻:“河滩烧过芦苇?”
“接粮之前,先烧掉脚印。刘广去过东沟。”
刘广猛地挣扎,杜川将他的手臂拧到背后。
“我去过又如何?东沟是定远堡外的路,我奉军令巡马,走过那里合情合理。”
“巡马要带拆封片吗?”
“修马鞍时随手拿的。”
“你身上有芦苇灰,靴底有河泥,腰间带着拆封片。”沈念安一件件说出,“再加上俘兵认出了你,四件东西拼到一起,已经够让你进牢。”
刘广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真以为抓住我,便能查到粮道?东沟那几只箱子只是诱饵。你们调人去河滩,城墙上便会少一队守兵。草原人若从西门压进来,谁来替你们收尸?”
杜川神情骤变,转头看向城外。
沈念安按住他的胳膊。
“他在拖时间。”
“可城外确实有动静。”杜川侧耳听了一阵,“西墙方向的鼓点变了。”
“那是攻城令。”
刘广趁杜川分神,肩膀向后一撞。沈念安早有防备,抬脚抵住他的膝弯。
“按住他,别让他碰牙。”
杜川反应过来,一把捏住刘广的下颌。
刘广眼中掠过狠意,牙关却被强行撑开。沈念安从他嘴里取出一小片油纸,油纸边缘已经被咬破。
纸上只有半个字。
“开。”
杜川脸色发冷:“他要给谁传信?”
“传不了。”沈念安把油纸收入药箱,“他原本想咬破纸,吞下去。”
刘广死死盯着她:“小丫头,你以为把我锁起来便赢了?草原人攻城之前,城里还有人会替他们开门。你们救下再多伤兵,也挡不住自己人从后面捅刀。”
“谁会开门?”
“你猜。”
“孙文绍?”
刘广笑意凝住。
沈念安继续问:“还是军需营的人?安丰镇的押粮商?或者躲在内堡里的某个传令兵?”
刘广没有回答。
她看向杜川:“把他关进粮仓旁的旧石室,门口留两个人。告诉他,孙文绍已经招了。”
“他会信吗?”
“他不信也会乱。”
杜川把刘广拖出帐外。
刘广经过沈念安身旁时,忽然低声道:“你回不了京。”
沈念安抬眸。
“那些账,永远送不到能看见的人手里。”
杜川一拳砸在他肩上,将人拖远。
沈念安转身查看俘兵。俘兵方才被骚动惊醒,手掌抓住木架,急促说了几句草原话。
老卒翻译:“他说,刘广知道一个口令。有人开门时,要喊三声鹰啼。”
帐外鼓声骤然密集。
许六斤掀帘冲进来,脸上全是雪水。
“沈姑娘,西墙缺口被砸开了,郑副将让所有能走的人上墙搬石。许将军说伤营暂时封闭,重伤兵谁也不许出去。”
“药箱分三份,红签药箱放北石墙,止血布送西墙,剩下的留在这里。”
“可西墙送来的伤员已经堵到门口了。”
“让能走的人自己进来,抬不动的由轻伤兵接。胸腹伤先送内堡,断腿者留石墙固定。”
许六斤点头,转身又跑。
沈念安背起药箱,刚走到帐门边,外面便传来一声巨响。西墙方向烟尘冲起,半截女墙塌落,守兵的喊声混在一起。
赵大勺提着铁勺赶来:“沈丫头,城墙破了个口子,军士们要撤到第二道墙。伤营怎么办?”
“搬药,搬水,搬伤册。”
“我问的是人。”
“人也搬。”
赵大勺抬手指向拥进来的伤兵:“这么多人,靠几副担架怎么搬?”
沈念安抓住一名轻伤兵的衣襟。
“你还能走吗?”
“右肩挨了一箭,腿脚能动。”
“你带两个人抬胸腹伤。每走十步停一次,别让担架倾斜。”
她又指向另一名军士:“你去找陈小满,把黄签伤员往北石墙送。”
军士们顾不上多问,扛起门板便走。
西墙塌口处,草原兵已经冲进外城。郑闵带着人堵在狭窄巷口,长枪一排排顶住敌人。许青山站在残墙后,亲手砍翻一名冲近的骑兵。
“沈姑娘,回内堡!”郑闵隔着烟尘喊,“外城守不住了!”
沈念安蹲到一名被石梁压住腿的军士旁。
“石梁先抬左端。别拉他,腿骨在梁下。”
郑闵急道:“你听见没有?把伤营撤进内堡!”
“撤进去,内堡会堵死。重伤先送,轻伤留下守路。”
“草原人已经进墙了!”
“那便把伤营变成第二道门。”
沈念安扯下药箱上的绑带,系在巷口木柱上。
“红签担架走北道,黄签伤员守木门。谁还能站,便拿木棍和石块。敌人冲进来前,先把伤员送进墙后。”
郑闵看着她,咬牙下令:“照她说的做!”
许青山转头:“郑闵,西侧由你守。庞虎带人堵城门,我去看东墙。”
“将军,西墙缺口还在扩大。”
“守住一刻便是一刻。”
沈念安终于把被压住的军士拖出。军士双腿全是血,脚背仍有脉。
“木板来,先固定。”
赵大勺带人抬来两块门板:“沈丫头,外头又来了十几个,药车挡不住。”
“把药车横过来。”
“那药柜怎么办?”
“先挡人。”
药车轱辘卡进碎石,车身横在巷道中央。沈念安将止血药一罐罐摆在车后,许六斤带着轻伤兵守在两侧。
草原兵冲过塌墙,第一人刚踏进巷口,便被赵大勺一铁勺砸中鼻梁。那人捂脸后退,后方长矛顺着缝隙刺来,赵大勺抬锅盖挡住,手臂被震得发麻。
“谁敢碰药车,先问问我这口锅!”
沈念安抓住一名伤兵的手腕,把药酒倒进他掌心。
“擦刀口,不要喝。你站右边,盯着脚。”
伤兵愣住:“我能守?”
“能拿刀便守。”
巷口的箭矢越过木车,扎进药柜。木屑飞散,沈念安抬臂护住脸,手背被划出一道血口。
赵大勺看见了,怒骂:“都低头!”
许六斤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巷口。
“沈姑娘,西门守兵撑不住了!”
“把热水泼在石阶上。”
“水一泼便凉,拦不住人。”
“我要他们脚下打滑。”
两桶热水泼下,石阶结出薄冰。冲上来的草原兵脚下一滑,撞成一团。守兵趁机推倒木门,长枪从缝里刺出。
郑闵抓住机会,带人将敌兵赶回塌墙外。
许青山从东侧赶来,肩头又添了一道血口。
“西墙暂时堵住。可东墙外又来了一队骑兵,庞虎请求调人。”
沈念安抬头:“伤营还能抽出多少人?”
“轻伤兵二十。”
“留十人守药车,十人去东墙。”
许青山看向她:“你知道东墙更危险。”
“所以让能走的人去。”
许青山点头,刚要转身,内堡方向忽然传来三声尖锐鹰啼。
一声落下,城中所有人都停了半息。
第二声响起时,西门铁闩传来移动声。
第三声还未落下,黑暗里有人喊道:“开门,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