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绍人在内院,如何给你下令?”
刘广盯着许青山,手指微微发紧。他脚边碎木片混着热水,水汽从雪地上往上冒,衬得那张脸越发僵硬。
“将军误会了,孙书吏虽被关在内院,军需营的差事还在运转。伤营缺水,我拿军需营的牌子取水,合乎规矩。”刘广抬起手,指向木盘,“这盘热水是给伤员的,若因一句怀疑便扣住我,外头那些人会怎么想?”
许青山看着他,手掌按在刀柄上。
“你从哪口井取的水?”
“南井。”
“南井封着,谁给你开的?”
刘广张了张嘴。
帐内的俘兵忽然挣扎起来,断腿撞在木板上。他抬起手,指向刘广,急急吐出一串草原话。
守兵立刻拔刀:“他认出刘广了!”
沈念安挡在木架前,按住俘兵肩膀。
“先让他把话说完。”
许青山抬眼看她:“你听懂了?”
“只听懂几个字。他在说粮、东面,还有刘广。”沈念安盯着俘兵,“你问他,刘广给谁送过粮。”
许青山立即让人找来通晓草原话的老卒。那老卒蹲在木架边,连问数句,俘兵抬手比出装袋的动作,又指向城外。
“他说,堡里有人把粮送到东沟。每隔两日一次,趁夜装车。”老卒抹去额角冷汗,“他说接粮的人不进堡,粮袋会放在河滩芦苇边。”
刘广后退半步:“他受伤昏沉,胡乱指认也能当证据?将军若凭敌兵几句话拿我,军中以后谁还敢做事?”
沈念安看向他的鞋底。
靴边沾着一层发白的泥,泥里夹着细碎芦苇壳。定远堡外的雪地铺着冻土,城内井边也没有芦苇。那种泥,只能来自黑水河东面的浅滩。
她没有开口。
许青山看见她的目光,朝亲兵抬手。
“把他的靴子脱下来。”
刘广猛地转身,肩膀撞上帐柱。
“将军,我是押粮副手,军中查人也该有军法文书。您若当众羞辱我,等援军抵达,我必将此事报给兵部。”
“援军抵达前,你先回答清楚。”许青山走近两步,“昨夜子时,你人在何处?”
“军需营清点粮袋。”
“谁能作证?”
“孙书吏。”
内院里,孙文绍已被单独看押。刘广把他搬出来,反倒让许青山的脸色更冷。
“孙文绍说你昨夜去马厩。”
刘广的嘴唇动了动。
沈念安蹲下身,捡起木盘边缘的一小截麻线。麻线浸过油,颜色发黑,里面夹着一道蓝色细线。
她将麻线递给许青山。
“这和粮仓外捡到的封绳一样。”
刘广盯着麻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沈念安转向俘兵:“他给你们送过粮吗?”
老卒翻译后,俘兵死死盯着刘广,抬手在半空画了一道弯,又按住胸口。
“他说刘广送过三回。头两回是豆粮,第三回换成了肉和盐。他说,第四回要送城里的人。”
帐中几名守兵齐齐握紧兵器。
刘广脸色变了:“这是污蔑!草原人想挑拨军心,谁都能被他指成内奸!”
“他若要挑拨,为什么只说你?”沈念安问。
“因为你们已经抓住我,他自然先咬住我。”
“那他为什么知道东沟?”
刘广被问得一滞。
沈念安继续看着他:“东沟外有三道枯柳,河滩边有一块塌碑。刚才老卒说的是芦苇边,俘兵比的是弯路。没去过的人,讲不出这些。”
许青山转身:“搜东沟。”
刘广急忙拦住亲兵。
“将军,敌军正在城外,您调人出堡查河滩,正好给草原骑兵撕开口子。若那里有伏兵,派出去的人全会折在外头。”
“你倒很清楚东沟的危险。”
刘广僵在原地。
许青山看向杜川:“带十人查河滩,只查近岸。遇到敌骑便退,不许追。”
杜川应声离开。
沈念安伸手摸向俘兵的额头,确认他伤势尚能支撑,才低声问:“你说的第四回,是什么时候?”
老卒翻译过后,俘兵喘着气,手掌朝东面指去。
他先抬起四根手指,又指向城墙。
“他说,第四回已经在路上。粮车进堡之前,里面会藏人。”
刘广忽然拔出短刀。
刀锋刚出鞘半寸,许青山一脚踢中他的膝弯。刘广跪倒在地,短刀滚到帐角。
亲兵按住他的双臂。
刘广咬牙抬头:“将军,您听信敌俘,迟早把定远堡交给草原人!”
“你这句话,留给审讯官。”许青山一挥手,“把他押进东院,单独看守。谁敢让他碰水、碰纸、碰马,先斩后报。”
刘广被拖出帐门,临走前忽然看向沈念安。
那一眼很短,里面压着怨毒,也藏着一丝催促。
沈念安记住了。
她曾在安丰镇见过同样的眼神。那时押粮车停在镇外,接应的人只收半车粮,却把封条换成了新的。安丰镇的粮商说车队走错了路,镇门守卒却提前备好了热水和草料。如今孙文绍偷换粮袋,刘广替人引路,草原人又知道东沟接粮。
三处线索,落在同一条路上。
有人借押粮途中的克扣,挖出一条卖粮给草原人的暗线。
亲兵进帐禀报:“将军,杜川在东沟发现车辙,正在把东西运回来。”
许青山看向沈念安:“你刚才像是想到了什么。”
沈念安收回视线,替俘兵掖紧布带。
“先看东沟查出什么。”
许青山没有追问。
帐外的雪地传来马蹄声,杜川的声音隔着风传来:“将军,河滩挖出三只空木箱,还有一块万安城的军牌!”
沈念安低头看向怀中的竹筒。
里面装着粮袋残页、铜管纸屑,还有刘广暗中留下的线头。
她伸手压住棉甲内层,指尖触到那块硬物。
这东西若落进许青山手里,孙文绍便会立刻断尾,刘广也会把所有罪责推给死人。
她还需要让他们继续以为,自己只会验粮和救伤。
“沈姑娘,军牌上刻着谁的名字?”许青山在帐外问。
沈念安抬头,掀帘走出。
杜川正捧着一块沾泥的铁牌,铁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安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