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后,定远堡各处火盆依次熄灭。西门外墙只留一盏遮光风灯,灯芯压得极低。
沈念安抱着药箱站在暗道口,旁边是杜川和许青山。石门内壁刚被撬开,碎土还落在军士肩上。
“这条暗道通到西门外的废井?”沈念安问。
杜川点头:“旧时运石用的,出口在城外三里。雪深以后,马蹄声会被风盖住。”
许青山将一只水囊递给信使。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军士,名叫赵谨,脸上涂着黑灰,马鞍旁只挂了一把短刀。
“赵谨,出堡后沿废井向西,绕开白坡,再走盐碱地。敌军若在外面设伏,弃马钻沟,别回头。”
赵谨接过水囊:“将军,求援文书已封。万安城最快多久能调兵?”
“五日。”许青山看向他,“若雪路堵住,六日。”
赵谨咬紧牙关:“定远堡能撑住吗?”
“撑不住也要撑。”
沈念安打开药箱,取出两卷细布和一小罐猪油递过去。
赵谨愣住:“我带这些做什么?”
“马腿受伤时扎腿,自己受伤时压口。水只够你喝,细布能替你挡血。”
赵谨收下东西,低头将布卷塞进怀里。
“沈协理放心,我会把文书送到万安城。”
“文书送到,人也得回来。”沈念安盯着他,“别为了快马撞进沟里。你若倒下,援兵只会拿着一张湿纸赶路。”
赵谨点头,翻身上马。
许青山回头看向杜川:“西门守卫换成庞虎的人,东墙照旧。今夜粮仓外加两名弓手。”
杜川应下,又问:“将军,若草原人发现信使出堡,会不会连夜攻城?”
“他们发现不了最好。发现了,也只会盯着西门。”
沈念安听出话里的停顿:“您觉得他们会追?”
许青山看向暗道深处:“今日敌营收火,说明他们已经摸清堡内动静。信使从西门出去,草原人或许早在等。”
赵谨握紧缰绳:“将军,换南门也来得及。”
“南门外有押粮车辙,马一出门便会留下痕迹。西门暗道出口被雪盖着,至少能争一段路。”
许青山抬手。
石门缓缓推开,冷风灌入。赵谨催马进了暗道,马蹄踏过碎石,声音低沉地传向城外。
沈念安站在门口,直到那点马影消失,才低头查看地面。
“赵谨的马蹄铁是新换的。”
杜川问:“有问题?”
“左后蹄少一枚钉。”
杜川脸色微变,俯身查看,果然看见马蹄铁边缘翘起。
“军马出库时我验过,四蹄完整。”
许青山蹲下摸了摸地上的铁屑,眼神沉了下来。
“有人动过马。”
沈念安抬头:“孙文绍?”
“暂时无法定他。”许青山起身,“军马入库、换钉、领水,都经过三个人的手。”
杜川握住刀柄:“要把赵谨追回来吗?”
“追不上了。”
暗道另一头传来一声闷响,像马蹄踩进了雪坑。随后只剩风声。
杜川要进暗道,许青山伸手拦住。
“你守城门。”
“可赵谨或许摔了。”
“他若摔倒,追兵便会听见动静。现在外头安静,说明他已经出了废井。”
沈念安盯着暗道口的雪痕,发现一小片黑色碎布粘在石缝里。她用刀尖挑下来,布边带着细密蓝线。
“这布来自押粮车的车捆。”
许青山接过碎布,指腹压住线脚。
“有人提前在暗道出口留过东西。”
杜川猛地回头:“草原人知道暗道?”
“或许只知道西门。”沈念安看向城外,“也或许有人把路告诉了他们。”
三人回到粮仓,亲兵已经把内院出入册送来。账页中,孙文绍负责的军马、油布、押粮车捆,全有同一名经手人。
沈念安指着名字:“刘广。”
杜川愣住:“刘广是南墙押粮副手,跟着粮车从万安城来的。”
许青山翻到最后一页,刘广的领物记载从三日前开始缺了一段。
“把刘广带来。”
军士领命离去,半刻后独自回来。
“将军,刘广的铺位空了。有人看见他往东墙去,说是查马料。”
庞虎从门外踏入:“东墙今夜没派刘广。他的人也说他没去领令。”
许青山收起账册:“封住内院和马厩。”
沈念安抬起头:“来不及了。”
众人循着她的视线看向粮仓外。
远处黑水河方向,三道烟柱接连升起。
杜川攥紧刀柄:“这是传讯。”
许青山望着第三道烟,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们知道信使出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