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营调两百人上墙,西营封住马道。修墙营先补东墙石沟,再查北门门轴,天黑前铺好滚木。”
许青山站在城楼传令,副将带着六名传令兵逐条记下。
“巡哨骑兵缩到十里,双骑同出。发现五十骑以上,只报方位,休追。伙房三口灶昼夜烧水,伤营所需柴火先供。”
军令一层层传开。
定远堡原本围在交接仓旁的军士全散向各营。兵器库打开两扇铁门,成捆长枪被抬上城墙。修墙兵推着石车奔向东面,冻硬的泥灰来不及化,只能用热水搅开。
沈念安刚回伤营,黄军医便把三张缺物单塞到她手里。
“重伤帐留三十二张木架,其余旧伤全挪西帐。能走的人帮着卷布,冻伤兵负责烧水。刀伤药只够二十人,止血散还剩两包,得按轻重分。”
沈念安扫过名单。
“先挂伤签。红签留中帐,伤及胸腹与大血脉。黄签放东帐,骨伤与深口。浅伤去西帐,清洗包扎后离开,休占木架。”
黄军医指向空药柜。
“药用完了怎么办?草原箭头常抹脏油,伤口烂得快。去年十七人里,有四个熬过头两日,后来全毁在发热上。”
“烈酒还有多少?”
“伙房一坛,守将府半坛。军中禁酒,平日存得少。”
“全领来,先记药用。盐煮成浓水,细布煮过晾干。猪油膏分成小罐,上墙军士每队带一罐,浅口先涂边缘挡灰。”
许六斤抱着两捆旧军衣冲进来。
“沈协理,副将拨了五十套。领衣册写着全是破损旧物,军需营让咱们自己拆。”
阿芸并未在此,伤营里会针线的只剩三名老兵。沈念安拿起一件军衣,撕开袖缝查看。
“内层干净,可以用。领口、袖口与裤脚沾汗多,拿去做垫布。中间大片裁成长条,短布留着擦血。”
黄军医抓起剪刀。
“先分十个人拆衣,另外十人洗布。营门外再支两口锅,一锅煮布,一锅烧水。锅柄系不同颜色的绳,谁混用便逐出伤营。”
韩石带着七名能走的伤兵赶来。他左腿仍缠着布,怀里却抱着一摞木板。
“修墙营缺人,我们上墙搬石干得慢,留在伤营还能抬伤员。沈姑娘只管安排,巡哨营送来的人由我们接。”
沈念安看过他的腿。
“韩伍长守中帐门口,负责验伤签。许六斤守外门,记姓名、营号与受伤时辰。周三魁留在接骨帐,休让他逞强抬人。”
周三魁从木架上坐起。
“我左手抬不了,右手还能写字。伤员进来,我替许六斤抄一份副册。郭成能删掉旧伤,往后谁也休想从纸上抹人。”
黄军医把纸笔扔到他被上。
“写可以,胳膊离桌沿三寸。木板若磕松,老夫把你绑回榻上。”
伤营很快忙开。军衣被拆成大片布料,热水锅冒起白气。四名军士抬来油坛,沈念安亲手称重,再分入二十只小陶罐。
孙文绍带着两名军需吏堵在帐外。
“守将府的油可以直接领,军粮配盐却归军需营。伤营一次取走四十斤盐,超过三日定额,必须有许将军手令。”
许六斤拦在门前。
“备战军令写了伤营优先。副将亲口传的话,您若有异议,去城楼找许将军。”
孙文绍展开领物册。
“口令管调兵,物资仍要落印。无印领盐,事后算到谁头上?沈协理既然管伤营,便该按军规办事。”
沈念安从煮布锅旁走来。
“四十斤盐,二十斤清创,十斤配膏,余下十斤留作伤员饭食。领用明细已经写好,黄军医与韩石都按了手印。”
“伤员尚未送来,你先领三日用量,数目过大。”
“城外集结人数尚且未知。等人抬进来再领盐,伤口会先烂。”
孙文绍盯着她腰间木牌。
“伤营协理只管分物,无权越过军需营取库。把单子留下,我午后核完粮册再批。”
黄军医从帐内走出,将一只箭头丢到领物册上。
箭头锈迹斑斑,倒钩上还黏着发黑的旧肉。
“去年有人中箭,军需营也让伤营等了半日。盐送来时,人已经烧得认不清同伍。孙书吏若还想等,先把这枚箭头扎进自己腿里,再坐到午后。”
两名军需吏往后退了一步。
孙文绍拂开箭头。
“黄军医何必拿旧事吓人。今日草原骑兵还在几十里外,城墙一箭未发。”
城楼传来三声铜锣。
东墙下随即有人高喊。
“黑水河发现探马,三骑退向北岸!”
伤营门口的人全变了脸。
副将骑马赶来,将盖好印的手令扔给孙文绍。
“许将军有令,战备物资一律先发后核。孙书吏再拦伤营取物,按延误军令捆到城楼。”
孙文绍打开手令,印泥尚新。他只能让开道路。
沈念安将领盐木牌递给许六斤。
“带四个人去库里。盐袋先称,封口也记清。军需营若给错一斤,回来便报。”
许六斤带人跑向军需库。
副将翻身下马,又取出一张堡内布防图。
“内堡腾出两座空院,妇孺与伤残军士随时可以转入。外城伤营暂留,若开战便由郑闵派兵护送。”
沈念安展开布防图。
“重伤员抬进内堡要经过东巷,路窄,石车正从那里走。换西巷,先拆掉两处木栏。担架四人一组,沿途设三处热水点。”
副将看向图上被她圈出的路。
“我调修车营去拆。你把转运顺序也列好,真到撤时,谁先走由伤情定。”
赵大勺背着三只布袋进帐。
“你三日的干粮。炒豆、硬饼与奶干各一袋,热水壶挂在药箱旁。开战后伙房只管大锅,伤营未必能按时领饭。”
沈念安掂了掂布袋。
“太多了,我一人吃不了。”
“多出来的给黄军医。老头守起伤员连水都忘了喝,你们两个凑一块,非得饿晕一双。”
黄军医瞪他一眼,伸手却接过奶干。
“算你有良心。伤营若收满人,老夫确实出不了帐。”
赵大勺又指向门外。
“伍瘸子送来十把旧刀。伙房留四把,伤营六把。刀口全崩了,割布都费劲。明日之前得磨出来,可修车营的人全去补墙了。”
门边木箱打开,十把刀横在旧麻布上。刀刃卷口,刀柄还沾着多年洗不净的油垢。
沈念安拿起最短的一把,用拇指试过刃线。
“磨刀石搬进中帐。今晚我来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