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驿至石门粮台,账面多出四十三袋。其中二十七袋属于短重折算,十六袋只有封条与车号,没有对应实袋。”
沈念安用手指压住第一张薄纸。
“石门粮台至安丰镇,多出一百零六袋。安丰镇封仓时查出的四十七袋算在其中,剩余五十九袋分散在浅蜡粮车,单袋平均短重二十七斤。”
许青山没有插话。
他原本以为缺口会在百袋左右。定远堡连续两月少粮,沿途再烂,也该留几分遮掩。可沈念安念完前两段,数目已经逼近一百五十袋。
沈念安换过第二张纸。
“安丰镇至荒村,豆料车调换两次,四袋浅蜡粮随车改号。荒村井下陈谷没有算进押粮实数,只记为单独证物。黑水关旧牌对应的粮袋无法确认原批次,所以没有折入缺口。”
许青山问道:“你没有为了把数做大,将井底陈谷也算成被换军粮?”
“没有车号,不能算。”
“若那批陈谷本来就是军粮呢?”
“可以怀疑,不能入实账。”沈念安把荒村木牌的编号写在空纸上,“等查到三年前黑水关验收册,再决定算在哪一批。现在混进去,孙文绍只要指出一处不实,前面的数也会被说成猜测。”
许青山看着她,眼神更沉。
这孩子一路被孙文绍盯着,还险些死在粮车下,却没有为了扳倒对方添一袋虚数。她越克制,手里的账越难推翻。
“继续念。”
“荒村至定远堡,已验粮车的平均短重高于前段。军需营报称途中损耗一百八十四袋,实际能核对的破袋、落地豆料与牲口车损耗只有三十一袋。其余一百五十三袋,没有对应记录。”
许青山猛地按住扶手。
“途中损耗一百八十四袋?孙文绍给我的副册写的是八十二袋。”
“他交给定远堡的副册减过一次。”
“那他报给庞虎的主册是多少?”
“一百八十四。”
许青山的手指慢慢收紧。
同一支粮队,两份损耗册,竟敢在两名将领眼皮底下差出一百零二袋。孙文绍仗着定远堡急等粮,不会逐袋实称,也认定庞虎只需把粮送到,不会替接粮军镇核对副册。
他冷声问道:“庞虎看过主册?”
“看过,但主册的途中损耗混着坏车、病畜与荒道散粮。没有逐项拆开以前,一百八十四袋看着不算太多。”
“押粮三十日,损耗不足一成便能交差。兵部那些人最会拿比例堵嘴。”
许青山松开扶手,掌心已经压出红印,“你算出的总缺口是多少?”
沈念安没有马上报数。
她将几片竹条依次排开,先扣除城外冲车时破开的豆料,又扣除那匹伤骡消耗的豆料车差额。最后一笔是进入定远堡后,重新实称得出的短重。
“孙文绍账面上的总数,减去实到粮袋与短重折算,一共差三百一十二袋。”
许青山没有动。
副将守在门外,听不见里面说话,只能看见窗纸上的两道人影。过了许久,许青山才问:“每袋按多少斤折?”
“不同粮台的标准袋不同。粟米按一百二十斤,豆料按一百四十斤,杂粮按一百一十五斤。全部折算以后,约四万斤。”
四万斤。
定远堡五千守军按最低口粮发放,也够撑上数日。若只供伤营与守墙营,可以撑过大半个月。兵部账上不过是三百一十二个数字,落到北境便是几千只空碗。
许青山端起面前那碗水。
水已经冷了。他没有喝,碗沿碰在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再算一遍。”
“已经算过三遍。第一次按粮袋数,第二次按车重,第三次用定远堡官秤复核。误差不会超过九袋。”
“九袋也有上千斤。”
“所以最终交接前还要再验后车。若后队短重比例更高,总数会继续增加。”
许青山闭上眼。
整整一盏茶的时间,他没有说一句话。
三年前,他第一次上报军粮不足,兵部回文说北境雪灾,途中折损在常例以内。第二年,回文变成定远堡自行调配。到了今年,连回文都没有,六份急报像丢进深井。
他曾怀疑粮台,也怀疑堡中军需营。直到今日,沈念安把一串车号铺在桌上,他才看见那口井究竟有多深。
许青山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有先前的疲惫。
“这些数据,你还给谁看过?”
沈念安将薄纸重新卷好:“没有人看过完整数。郑副官知道安丰镇差数,庞将军知道荒村陈谷与途中损耗有问题。赵叔只帮我藏过一份备份。”
“备份在哪里?”
“三号锅底。”
许青山眉头皱紧:“伙房那三口锅今日全烧过火。”
“不是定远堡的锅,是押粮队灶车上的三号锅。锅底有双层补铁,纸夹在铁片外沿,火烧不到。”
“孙文绍查过锅底。”
“他让杂役翻过三次,只看见补锅的铆钉。赵叔每日都刷锅,外面没有新泥,也没有拆过的痕迹。”
许青山忽然明白,沈念安为何进堡第一日便要修三口军灶。
押粮队的锅一旦不再日日开火,三号锅便能留在灶车上。孙文绍以为那只是伙头营停用的破锅,真正的备份却一直压在他眼皮底下。
“若孙文绍今晚带人拆锅呢?”
“他不会。”
“为何?”
“今日我拿竹筒进了议事厅。”沈念安看向桌上的暗账,“他若得到消息,会认为证据已经在许将军手里。现在拆锅只会暴露他知道我有备份。”
许青山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说道:“你从一开始便准备让他知道你来见我?”
“议事厅离交接仓太近,瞒不住。与其让他猜我说了什么,不如让他看见我带着竹筒。”
“你不怕他今夜毁粮?”
“粮车进堡以后,许将军的人守仓,庞将军的人守车。孙文绍能改册,不能同时打开两边的锁。”
许青山缓缓点头。
“把竹筒收好。”
沈念安却没有动:“将军还没说,这三百一十二袋怎么算。”
“不能现在算。”
许青山伸手,将反扣在桌面的定远堡仓印推得更远。
“因为一旦把这三百一十二袋写进正式交接册,明日想活着离开定远堡的人,便不止孙文绍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