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猪走中间，两头小猪跟在车后。谁敢拿鞭子抽，回堡以后别来伙房领肉。”
沈念安坐在小车上，手里提着装奶渣的木桶。
“猪受惊会往草沟里钻，骑兵别围得太紧。前骑先去堡门报信，让伍叔把温水和猪圈准备好，今日只杀花猪，另外两头先养。”
郑闵看着被她用一桶奶渣哄得老实跟车的花猪，笑意压都压不住。
“知道的是咱们拿五匹马换猪，不知道的还以为定远堡请了三位贵客。十名骑兵前后护送，连本副官都得替它们挡风。”
随行副将扯紧车侧毡布：“这三头猪进了堡，比三名京官还受欢迎。京官来了只会查册，猪进门至少能让五千人闻见肉味。”
队伍离定远堡还有三里，前骑已经把消息送回去。
伍瘸子正在猪圈外补最后一块木板，听见“三头都换到了”，手里的锤子险些砸到脚。
陈小满从伙房冲出来：“伍叔，真有三头？其中一头今日就杀？我去把肉库再扫一遍，铁钩全用热水烫过，谁也别说咱们的库只能挂灰。”
“你先把围裙穿上！”伍瘸子拄着木棍追了两步，“再去告诉各营，猪还没进城，谁敢堵门看热闹，今晚那两片肉便扣下！”
消息却早已压不住。
定远堡半年没见过整猪。城墙上的巡哨先看见草原上那三个黑点，随后东营、修墙营与伤营都有人探头。
许六斤提着半桶刷锅水跑到堡门，远远看见花猪时，嗓子都喊哑了。
“真换回来了！一头大的，两头小的，沈姑娘把三头全带回来了！”
守门军士笑骂道：“你小子昨日还冲粮车，今日又敢堵城门？先把水送猪圈，猪若渴坏了，许将军把你的军棍翻倍。”
许六斤抱紧木桶：“我不堵，我带路。它们第一次进堡，哪里知道猪圈在哪边？”
队伍驶到城门外时，墙头忽然响起一串噼啪声。
郑闵猛地抬头：“谁点的爆竹？这是军堡，乱放声响会惊动草原探哨！”
城门校尉赶紧跑出来，脸上却带着笑：“去年过年剩下的一小串，伍瘸子藏在伙房梁上，说要等总伙房再见整肉时才放。属下已经派骑哨巡过三里，附近没有游骑，只放这一串。”
鞭炮纸屑落在城门边，五千守军没有全涌出来，却有无数张脸从营房、箭垛和墙架后探出。
“猪！”
“真是活猪，那头大的至少有百斤！”
“两头小的别杀，养到开春。伙房的刷锅水全留给它们，谁也不许往沟里倒。”
花猪被爆竹惊得一拱，许六斤赶紧把奶渣桶放到前面。
沈念安抓住绳结，皱眉看向伍瘸子：“猪怕响，今日是运气好，没有挣断绳。以后别在圈边放。”
伍瘸子被训了也不恼，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只这一回。定远堡半年没见整肉，总得让弟兄们知道，你真把肉带回来了。”
许青山站在城楼上，没有下去。
他看着守军主动让出一条路。昨日冲车的人今日没有往猪旁边挤，反而扶住木栏，替两头半大猪挡开看热闹的新卒。
副将低声说道：“五匹留堡瘦马本来只能杀掉。沈念安拿去换了三头猪和一袋奶干，大猪今日分肉，两头小猪养到开春。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账不亏，人心更不亏。”
许青山望着跟在猪车旁的圆脸姑娘，“昨日五千人只知道她从粮车上下来。今日以后，定远堡的人会记得，是她把三头活猪从草原换回来的。”
花猪被牵到伙房后院。
沈念安没有急着动刀，先让人喂了小半桶温水，又检查一路赶回后有没有喘咳。
赵大勺早把案板搭好：“军需营送来定量册，一百二十一斤活重，除去皮骨内脏，净肉按七十六斤记。五千人分，一人连半两都没有。”
伍瘸子说道：“切成肉末拌粥，人人都能尝到一点。”
“不切末。”沈念安试过刀锋，“饿久的人吃到肉末只会觉得锅里有油，不知道肉分去了哪里。每人两片薄肉，先按营数切好。板油炼进锅里，骨头熬汤，内脏留给伤营。”
赵大勺皱眉算了一遍：“两片必须切得足够薄，否则前两营领完，后面只能喝汤。”
“每二十片一叠，过秤后再分碗。伍叔管锅，您盯重量，陈小满记营号。”
许六斤站在门边，主动说道：“我替各营报数。昨日冲车的名册也在我这里，他们说今日愿意最后领，不跟伤营抢。”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军棍归军棍，口粮归口粮。谁都按营次领，不能拿饿肚子抵罚。”
花猪很快被牵到背风墙后。
刀口落下时，围观的人没有喧哗。半个时辰后，两扇猪肉挂上肉库铁钩，伍瘸子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还带热气的肉皮。
“半年了。”
他声音发哑，“这间库终于挂上整肉了。”
赵大勺把肉分成细长薄片。每一片都能看见肉纹，放进碗里却薄得透光。
第一锅肉粥抬到伤营，三十二名重伤兵没有人急着喝。有人拿筷子把两片肉翻来覆去看，有人把其中一片夹给旁边年纪更小的新卒。
韩石捧着缺口木碗，手指一直发抖。
许六斤笑他：“伍长，昨日抢粮时都没见你怕，今日两片肉倒把你吓着了？”
韩石低头吹着热气：“我入定远堡十二年，第一次觉得两片肉也能让人舍不得咽。上回吃整肉时，右营还有六百三十人，如今只剩五百零九个。”
旁边老兵把肉送进嘴里，嚼得极慢：“少说这些。沈丫头还养着两头猪，等开春长肥，咱们还能再吃一回。”
粥锅一口接一口送出。
守墙的人在垛口领，巡哨的人换岗后再吃。两片肉薄得压不住半碗粥，却没有人嫌少。
许青山始终站在城楼上。
副将等最后一队领完，才低声问道：“将军，孙文绍正在交接仓催盖入库印，说今日已验六百车，再不签字会耽误明日车列。”
“让他等。”
许青山看着沈念安亲手锁上肉库，声音很沉，“把议事厅里的炭盆点上，再烧一壶干净水。不要叫孙文绍，也别惊动军需营。”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将军要单独见沈验看？”
许青山转身走下城墙。
“告诉她，我只问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