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堡以后所有人跟紧前骑,不许追野物,也不许擅自靠近牧民帐篷。”
“遇到游骑先报身份,定远堡的旗不要收。五匹马走在中间,谁让缰绳脱手,回堡后自己去修墙营领罚。”
“沈念安坐车,不准骑小青马。草原风硬,你脚底伤口再裂,今日便只能拿你换猪。”
郑闵说完最后一句,几名骑兵都笑了。
沈念安坐上小车:“我没有五匹马值钱。”
赵大勺把一壶热水塞给她:“你还知道自己不够重?昨夜我让你多穿一层,你偏说屠刀挂不稳。草原上没有灶棚挡风,冷了便喝水,别等手指冻僵再找我。”
“您不去。”
“我不去才要多说。”赵大勺替她压紧斗篷领口,“猪要挑活泼的,腿脚有毛病的不能要。牧民若拿小猪糊弄,你别看它圆便心软。”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我挑猪,不看圆不圆。”
陈小满在旁边没忍住:“赵叔,沈验看自己脸圆,也没见她对圆猪心软。”
赵大勺抬手就要打,陈小满抱着空盆跑回伙房:“我替伍叔修猪圈,日落前等你们回来!”
城门开启,冷风迎面压来。
离开定远堡的土墙后,眼前再没有能挡风的东西。枯黄草地一直铺到天边,零散积雪藏在草根间,被风卷成一条条白线。
沈念安扶住车栏。
她在运河上见过看不到岸的水,也见过北境荒村。眼前的草原比荒道更空。远处低坡没有树,只有几匹黑马在风里低头啃草,像落在地上的小点。
郑闵骑马靠近:“第一次见草原?”
“嗯。”
“看着平,走起来却容易迷路。草沟都长得一样,遇到风雪,十步外便看不见人。”郑闵指向远处三根木杆,“牧民用高杆辨方向。杆上挂白布的是冬营,挂红布的是有人染病,外人不能靠近。”
沈念安看过去:“今天去的聚居点有多少人?”
“二十多户,领头的叫巴图。他年轻时替定远堡养过军马,会说大雍官话。”郑闵顿了顿,“他与许将军有旧交,却不肯做亏本买卖。五匹瘦马换三头猪,他未必点头。”
随行副将拍了拍盐砖:“还有这个。草原冬日缺盐,添一袋盐砖,足够他养半个月羊。”
“猪多大?”
“探哨只说有七头。三头半大,两头刚断奶,还有两头已经养了两年,脾气很凶。”副将看向她腰间的刀,“你若只想养到开春,半大的最合适。老猪吃得多,也容易顶坏木栏。”
沈念安问道:“牧民为何养猪?”
“巴图的儿媳是安丰镇人,会拿奶渣和草籽喂猪。其余牧民嫌猪走得慢,迁营时带不动,养得不多。”
走出十余里后,风更大了。
五匹瘦马被吹得偏头,最轻的一匹几次想停。骑兵收短缰绳,才让它继续跟队。
郑闵看着马背:“孙文绍说得有一点没错。军马即便瘦了,价钱也比猪高。巴图若看出定远堡急着要肉,可能趁机压价。”
“他要马养,不会只看今日膘重。”沈念安说道,“这五匹马牙口没有坏,蹄子也完整。只要喂足草料,开春可以换更多羊。”
副将有些意外:“你连马也会看?”
“昨日处理伤骡时看过牙和蹄。看得不多,只能判断有没有大伤。”
郑闵想起她在荒村分马肉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你说只能看,通常已经比别人多看一层。到了牧民帐前少说两句,先让巴图自己出价。”
临近午时,前方终于出现十几顶灰白毡帐。
帐外竖着木栏,羊群挤在背风坡下。几条长毛牧犬听见车轮声,冲到营地外狂吠。骑兵没有拔刀,只把定远堡旗举高。
一名年轻牧民跑出来,看清郑闵后,用生硬官话喊道:“巴图阿爸在里面等。马先停远,狗闻到陌生味,会咬缰绳。”
五匹瘦马被牵到木栏旁。
巴图掀开毡帘走出来。他年近六十,肩膀宽厚,灰发编成数股细辫。身上穿旧羊皮袄,腰间挂着短刀。
他先看马,没有看人。
第一匹摸牙,第二匹抬蹄,第三匹按过脊背。摸到第五匹时,巴图摇了摇头。
“五匹都瘦。定远堡拿吃不动草的马,换我能长肉的猪,不公平。”
副将把盐砖打开:“马只是长途掉膘,牙口、蹄子都好。再添一袋盐砖,换三头半大猪和两袋粗粮。”
巴图掰下一小块盐尝了尝,仍旧摇头:“盐好,马也能养。两袋粗粮不行,冬天羊羔要吃。三头猪可以,粮不给。”
郑闵没有急着加价:“猪先牵出来。若猪太小,五匹马只能换四头,盐砖也要留下。”
巴图眯起眼:“你们汉人进帐前先谈价,风吹半日,脑子都硬了。马进去吃草,猪牵出来看。看完再说。”
木栏后很快传来猪叫。
三头半大黑猪被赶进空圈,体形比副将预想的小一些。其中一头右眼流泪,走路时后腿也有些僵。
沈念安下车,绕着木栏看了一圈:“右边这头不要。眼角有脓,蹄缝发红,可能染过病。中间那头腹部太瘪,最近几日没有正常进食。”
巴图终于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小丫头,你会看猪?”
“家里做屠户。”
“屠户?”巴图看见她腰间的窄刀,眼睛瞪大了一圈,“你们定远堡没人了?换猪带一个圆脸娃娃来,还挂着杀羊刀。”
副将解释道:“她是京城屠户,验过军粮,也分过马肉。猪能不能养活,她看得比我们准。”
巴图走到沈念安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掌心有握刀的薄茧,手腕却细得还不如一根羊腿粗。
他忽然指向帐前那头老羊,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问道:
“小丫头,你能杀得动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