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点车,再放人进镇。四十车粮料没有验清之前,军需营的人谁也不许离开粮场。”
“郑闵带人核对守军名册,沈念安跟官秤验袋。孙文绍,你若再拿粮期催本将,本将便让你亲自扛着四十车粮去黑水关。”
“今日的账若对不上,安丰镇一粒豆子都别想签收。”
庞虎三句话压下来,城门内外顿时安静。
镇守刘广带着两名管事候在粮场边。他四十来岁,脸上堆着笑,手却一直按着腰间印袋。
“庞将军一路辛苦。安丰镇官秤已经校过,库房也腾出了地方。只是守军名册都在卫所衙门,临时抄录恐怕要费些时候。”
刘广说得客气,目光却往孙文绍身上扫了一次。
孙文绍低头翻册,像是没有看见。
郑闵把这一眼记在心里,左手合上边防册:“册上三百人,城门迎接的守军只有二十七名。刘镇守若说其余人在巡防,便把巡防路线交出来;若说有人修城,也要拿调令。丁七台的账已经出过问题,庞将军不会只听一句人不在。”
刘广脸上的笑淡了些。
“郑副官查得细,自然是好事。不过安丰镇靠近商道,守军每日都要护送行旅、驱赶流匪,人数难免分散。今日先验粮,明日我再把人全部召回,逐一给副官核看。”
庞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让人先开秤。
安丰镇的官秤比清河驿旧,秤梁上裂了两道纹。沈念安用标准秤砣试过三次,确认误差不大,才让第一袋豆料上秤。
刘广身边的粮库管事却频频擦汗。
四十车粮料要逐袋复验,至少忙到入夜。伙头营趁着空隙进镇补柴买菜,赵大勺给了沈念安一串铜钱。
“你的脚今日不能再跟着车阵走。前二十车由郑副官盯着,你去集市看看能不能买些肉骨。昨晚两头猪连骨汤都分净了,今晚总不能只给铲雪的人喝菜水。”
沈念安接过铜钱:“军需营没有拨肉?”
“刘广说镇里缺牲口,能给粮队匀出两只羊,开价却要八两银子。八两够在京城买四头肥猪,我没答应。”
梁顺提着菜筐凑过来:“集市若有便宜下水也买些。军士赶了三日路,给一锅肉汤便能多睡半个时辰,别全让肉铺拿去喂狗。”
三人顺着东街走进集市。
安丰镇地方不大,摊位却不少。商队从北境带回皮毛,又用盐、布、粮食换马匹。街边卖炊饼的人很多,真正卖肉的只有一家。
破木案上挂着半扇瘦猪肉。
木牌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
肥肉一百二十文一斤,瘦肉一百文,骨头四十文,猪下水也要六十文。
陈小满数了两遍,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一斤瘦肉一百文?咱们从京城出来时,南城肉铺才十几文。这里一斤肉能换五十张炊饼,谁吃得起?”
卖菜妇人听见,苦笑着插了一句:“客官是南边来的吧?安丰镇的猪都从百里外赶来,路上冻死、病死一半,活着进镇的还要给城门、牙行和卫所交钱。一百文已经算便宜,去年冬天涨到一百五十文,也有人抢。”
梁顺皱眉:“守军每月饷银才多少?照这个价,他们一年也吃不上几顿肉。”
妇人看了眼城门,声音压低:“守军吃军粮,哪里有银子买肉。镇里酒楼收走肥肉,商队买走瘦肉,剩下骨头和下水才轮到百姓。若碰上屠户病了,整个月都见不到肉腥。”
肉案后的老头抬起眼。
他六十多岁,背已经驼了,握刀的右手也在轻颤。那把刀落下时却贴着肋骨走,刀尖一转,便把一条筋完整挑开。
沈念安没有说话,只站在案前看。
老头拆前腿时用了三次力。第一刀找准骨缝,第二刀切筋,第三刀本该顺势卸下,手腕却因力气不够停了一下,只能用肩膀压住刀背。
刀路很稳。
四十年都未必能磨出这样的习惯。
赵大勺也看出了门道,低声说道:“手上有真功夫,可惜年纪大了。刀又钝,每下一刀都要多费一半力气。难怪一天只能杀半头猪。”
陈小满盯着木牌:“这么贵的肉,他应当挣得不少。”
老头听见,冷着脸说道:“一头活猪运进镇要七两,病损、过路钱都算在屠户头上。卖完只能落下三百文,还得给牙行交一成。小伙子若觉得我挣得多,可以去镇外买头猪来试试,看它能不能活着走到案板前。”
陈小满被噎得缩了缩脖子:“我只是问问,没说您坑人。”
赵大勺笑着打圆场:“孩子没见过北境肉价,嘴快了些。老人家,骨头怎么卖?我们是押粮伙头营,想买些回去熬汤。”
“牌上写着四十文,不讲价。你们若连板油一起要,我可以送两根筒骨,不过今日只剩半头,酒楼的人已经定了大半。”
老头说着又看向沈念安。
从进门起,这个圆脸姑娘没看价钱,也没看肥瘦。她只盯着刀口、骨缝和自己的手腕。
普通客人不会这样看肉。
老头将刀压在案板上,故意把剩下半扇猪往前推了推。
“姑娘站了这么久,是觉得我的肉不新鲜,还是觉得我的刀下得不对?”
沈念安摸过排骨断面:“猪是今日清早杀的,放血略慢,胸腔留了一点淤血。前腿关节没有伤,您找缝很准,只是右手使不上力。”
老头眯起眼:“你家里做什么营生?”
“杀猪。”
“哪一家的屠户,会先看关节,再看放血口?”
老头握住刀柄,盯着她腰间不起眼的验粮木牌。
“姑娘,你方才看我拆猪的眼神,可不像第一次见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