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笑声低了下去。
徐三把一块湿泥刮在空碗里,又从袖中取出三张折过的草纸。
“东巷口卖糖水的摊子三日前换了人。摊主每天辰时来,申时走,一共只卖出七碗糖水。他不招呼客人,眼睛却总盯肉铺进出的人。”
陆九翻开第一张草纸。
上面记着三日内进入柳河巷的车马时辰。林家肉车、周府轿子、国子监马车,连老高今日进门都被画了一道。
“这是从哪里拿到的?”
“糖水摊后有一只废竹篓。他每日收摊前会烧纸,我趁他去井边打水,捡了没烧净的几张。”徐三指向纸角,“上面的黑线不是墨,是灶灰兑油。落水不散,像船帮传信时用的法子。”
江四爷三年前已经将漕帮旧暗号交给官府备案。如今三堂做正经漕运,不会再用灶灰记人。
老高脸色沉下去。
“南城门这几日也有人打听柳河巷的货车。他们没问沈掌柜,只问林家每天几时取肉。我以为是酒楼同行探价,没有往暗桩上想。”
陆夫人把念慈拉到身边。
魏党倒了三年,余案仍断断续续在查。眼看孩子们终于过上安稳日子,巷口又出现盯梢的人,她最先想到的便是当年未抓净的黑水关旧卒。
“今日生辰席先散了。”陆夫人看向沈念安,“我带念慈回忠烈府住两日。府外有护卫,他们若冲着柳河巷来,至少不能碰到孩子。”
念慈却抱紧自己的刀盒。
“干娘,我可以去忠烈府,但姐姐也得去。三年前她答应过我,遇到危险不能一个人追。盯梢的人还在外面,我一走,她肯定会拿肉车当饵。”
沈念安原本正在看纸,听见这话便抬起头。
“我没有准备拿肉车当饵。”
徐三摸了摸鼻子。
“你刚才让我跟车时,也没说只跟到巷口。若那辆车再往北走,我怕是已经追到北城了。”
念慈把刀盒放上柜台,明显不信。
“姐姐每次说不追,后面都会加一句先看看。只要看见一处车印,她便能多走三条街。”
胖婶点头帮腔。
“这回念慈说得对。你如今十四岁,也不能还按九岁时的规矩乱跑。铺里这么多人,轮不到你一个人去蹲巷口。”
沈念安没有与他们拉扯。
“谁都不走。若对方盯的是柳河巷,突然把念慈送去忠烈府,只会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今日照常吃席,明日照常开门。徐三不再跟人,老高也别查城门。”
陆九听出了她的意思。
“你要让盯梢的人以为自己没暴露,再看他把消息送给谁。”
“只看,不抓。”沈念安将三张草纸铺平,“这人记得很细,却没有写我出门的时辰。他盯的未必是我,可能在找某一个会来肉铺的人。”
陆九指向其中两行。
“昨日午后,芸香斋进了六名客人。纸上只记了两人,一个是林家丫鬟,一个是城西布庄的女掌柜。他分得清谁有用,说明手里有名单。”
阿芸从隔壁取来近三日的账册。
“芸香斋每个客人的名字未必都留,可送货住处都记着。你们对照一下,看看他挑中的两个人有什么相同之处。”
两份记录摆在一起,很快便查出线索。
林家丫鬟替北城别院采买香膏,女掌柜则给城门司几名官眷送布。两人平日都能接触官府车马,却与魏家旧案没有关系。
徐三皱紧眉。
“他在找能混进官宅的人?”
“也可能在找一条不经盘查的路。”老高指腹压住女掌柜的名字,“布庄每旬给城门司送两车冬衣,林家车能进北城三处别院。若有人想找藏身地,这两家都合适。”
刘铁手听到这里,站起身取下外衣。
“我去叫行会的人守巷口。三十七处肉市各出一人,装成买肉客人轮流坐着,那个糖水摊主跑不了。”
沈念安摇头。
“人一多,他今晚便会走。刘会长只替我做一件事,明日让通州照常送猪,车上多放两扇河间府的黑猪肉。近来北城爱吃黑猪,理由说得过去。”
刘铁手看了她片刻。
“你想试他会不会记肉的来路。可以,但行会只送货,不替你扣人。若有动静,马上报大理寺。”
“按规矩办。”
众人重新坐回席间。
念慈的长寿面已经有些坨,胖婶又去灶上煮了一锅。前院笑声恢复,徐三甚至抱着孩子喝了两杯酒。
巷口糖水摊后,瘦高男人隔着蒸汽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陆夫人没有离开,陆九仍在洗碗,心里那点怀疑慢慢松开。
方才徐三消失过一阵,可此人三年前便常走后门。一个漕帮出身的汉子,生辰席上跑出去买酒也不奇怪。
男人收回目光,在桌下写了两个字。
照旧。
纸条被塞入碗底。他收摊时经过巷尾,将空碗放到一辆收泔水的小车上。
这一幕没有逃过顾秀的眼睛。
她抱着孩子坐在窗边,像是在哄睡,视线却始终压在竹帘缝里。
“相公,泔水车换了。”
徐三端着酒碗,没有回头。
“从前来的是个驼背老汉,今日车夫年轻,右手一直藏在袖里。我先让他走,沈姐要看的便是接信的人。”
“你若敢自己追,我今晚便让你睡前院。”
顾秀语气温和,手指已经掐在他手背上。
徐三疼得吸了口气。
“我有媳妇孩子,早不翻墙了。沈将军的人就在后街,我最多给他们指路。”
泔水车驶出柳河巷后,没有去南城污水沟,而是拐向北城。
两名便衣远远缀在后面。
沈念安并未离铺。她照常替街坊切肉,午后又验了林家送来的两头猪。糖水摊主看见河间黑猪入库,果然多记了一行。
申时,他收摊离开。
摊下只剩半桶没有卖完的甜水。
徐三待人走远才过去查看。他用木勺搅了两下,从桶底捞出一颗蜡封的小竹球。
竹球已经割开,里面空无一物。
“信不是从泔水车送走的。”陆九捻过蜡口,“那辆车只负责引开跟踪的人,真正的消息已经从糖水桶里取走。”
老高看向来往街坊。
从辰时到申时,喝过糖水的七个人都有嫌疑。卖菜妇人、挑担脚夫、两个玩闹的孩子,还有三名衣着寻常的女客。
对方早料到有人会查摊子。
巷尾忽然传来争执声。
阿芸快步从芸香斋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沾了香粉的试色纸。
她平日遇事很稳,此时眼底却压着明显的警觉。
“沈姐,今日有个陌生女客进铺三次,一盒胭脂没买,却一直问你每旬哪日不在柳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