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内侍没有进铺，只将一张盖着御前值房印记的告示交给沈念安。
“陛下口谕，柳河巷今日起不得收来历不明的肉货与书信。林家、漕帮若来送货，需留下车牌和经手人姓名。魏党案尚未结清，任何人借商号传递消息，都由大理寺查验。”
徐三接过告示，眉头压紧。
“内侍大人，魏庭安不是早已押入大理寺了吗？冯府名册也在程大人手里，为何又封六部衙门？”
内侍朝宫城方向看了一眼。
“昨夜查的已经不是三年前那笔军粮。禁军从魏家旧宅夹墙里搜出十二封边关密信，其中三封盖着乌勒部商队的火漆。信里提到黑水关换防、白河粮道与军马数量。陛下看完，当场砸了御案。”
沈念安想起徐三带回来的青色染灰。
“密信用什么送出去？”
“商队、漕船、肉车都有可能。”内侍声音压低，“魏家在京中经营十年，谁都不知道还藏了多少递信的人。沈掌柜手里有护国令，更是魏党记恨的对象，近来务必小心。”
内侍走后，林管事还没来得及离开。
他看着刚签好的供肉契，脸色有些难看。
“沈掌柜，林家指定的庄子在北城外。若朝廷封查货车，明日第一批猪未必能准时送到。契书才落印便误供，林家愿按约赔付。”
“先查庄子。”沈念安将告示递给他，“送猪车若经过魏家货场附近，明日便不要来。肉铺宁可少做一天生意，也不能让人把东西藏进猪腹或车板。”
林管事心头一凛。
他只想着封路会耽误生意，却没想到有人会借供肉车往城里递东西。沈念安一句话，便把他从新契约的喜气里拉了出来。
“我现在回去换庄子，再请京兆府验车。今日这八扇肉也暂时别卖，林家愿意出钱送到行会复验。”
刘铁手摇头。
“肉我已经验过，没有夹带。你回去查车夫与庄头，别让林家因一份长契被人钻空子。”
宫中此时已经乱成一片。
魏庭安被两名禁军押进偏殿，桌上摆着十二封密信。他头发散乱，旧官袍上沾着大理寺牢房的灰，却仍咬死不认。
“陛下，乌勒商队每年入京买马换茶，臣任户部尚书时与他们有公文往来并不奇怪。火漆只能证明信来自边关，不能证明是臣所写。”
景帝将一封密信丢到他膝前。
“信上写着白河军粮只有三成入仓，让乌勒商队趁雪后截断西道。你还要告诉朕，这是买马换茶的公文？”
魏庭安低头看了一眼。
那封信没有署名，却用了一套只有魏家账房看得懂的数码。三、六、九分别对应粮、银、马。曾经替他记账的人都已被处理，他以为世上无人能认。
程怀远从侧案取出一本薄册。
“魏家旧账房周顺还活着。三年前你命人将他送去青州私矿，他半路逃进漕帮船队，改名藏在临江府。冯府名册被查后，他主动到大理寺投案，已经认出十二封信里的暗码。”
魏庭安终于抬头。
“一个逃奴的证词，也配拿来定一品大员的罪？”
韩正清坐在景帝赐下的椅上，闻言冷笑。
“你已经革职下狱，还惦记一品官威。周顺的供词若不够，黑水关换防册被人提前抄录一事又如何解释？册子只经过兵部、户部与御前值房，名册上三处都有人收过你的银子。”
兵部右侍郎跪在殿下，脸色惨白。
“陛下，臣只收过魏家两千两贺礼，从未见过乌勒商人。换防册由主事誊抄，臣没有亲手交给任何人。”
景帝看向沈括。
“拿下。”
禁军上前时，兵部右侍郎还在挣扎。
“臣有罪，臣愿交代！换防册是冯庸派人取走，他说户部核算军饷必须查看。臣不知道他会送给乌勒部，臣真的不知道！”
沈括摘下他的官帽，冷声说道：“知不知道，进大理寺再说。两千两足够普通百姓活几辈子，你收银时没问缘由，如今便别拿糊涂当清白。”
同一日，六部共有十三名官员被带走。
户部三人、兵部两人、刑部四人，另有通政司、京兆府与御前值房旧内侍。城门从清晨封到午后，所有出京车马逐辆查验。
丰泰银庄深库也被再次打开。
差役从最底层搬出四只生铁箱，里面没有银票，全是金锭。每只金锭底部都刻着青州赈库的编号，总数超过八千两。
卢文成站在库门前，手指都在发抖。
“青州水患那年，朝廷拨银十二万两。地方报称修堤用了十一万三千两，剩余七千两退回户部。如今赈库金锭藏在魏家的银庄里，那些堤坝根本没有修够。”
程怀远翻过金锭。
“去查景和三十三年青州溃堤死亡名册。凡因偷工减料伤亡的人，全部并入魏庭安案。再封恒丰铁号，那里可能藏着军械铜料。”
大理寺的提审持续到深夜。
魏庭安得知旧账房仍活着后，再没有开口。他明白赵恒供词、冯府名册、边关密信与赈库金锭已经连成一条线。每多说一句，都可能让魏家多背一桩罪。
可他仍在等。
朝中那些收过银的人，有的会招，有的会逃。只要一个人能把名单送出去，城外仍有人替他收尾。
柳河巷里，沈念安让徐三将林家新送来的车牌逐一抄下。
江四爷的人也送来消息，废染坊里的两名外乡人没有走官道。他们沿西北小路离开，方向正是凤阳与黑水关商队常走的驿路。
阿芸盯着那撮青灰。
“军旗用的靛料里会掺胶，烧过后结块。废染坊留下的灰也是这样。他们可能在京城里烧了一面旗，或者烧了写过字的军布。”
沈念安捻开一小块灰。
“若是军中人，不会特意打听柳河巷简图。那张图圈的是肉铺，他们找的是我，或者想借肉铺的车进城。”
胖婶听得心惊，忙把念慈拉到身后。
“圣旨都把魏庭安押了，他的人还敢来？明日铺子别开了，肉少卖几日饿不着咱们。”
“铺子照开。”沈念安收起青灰，“突然关门，只会告诉他们我们害怕。林家的供肉车换路线，徐三盯城门登记，后院夜里加一道锁。”
更鼓刚过二更，门外传来整齐的甲片摩擦声。
沈括独自跨进后院，抬手便将一张尚未抓捕的魏党名单压在桌上：“这十七个人里，有三个曾问过沈家肉铺的门朝哪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