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能走错,四万石粮还能一起走错?”
茶楼里哄笑四起。
马先生手中折扇一合,声音陡然压低。
“粮没有长腿,替粮盖印的人却长着手。景和三十二年,户部核验官冯庸亲自落印,认定四万石军粮全数上船。可漕帮今日放出话来,那几条船当年运的是盐铁,连一粒军粮都没见过!”
角落里的徐三端起粗茶,遮住半张脸。
这句话传出去,今日的事便成了。
旁边几个脚夫已经坐不住了。
“俺兄长那年就在北境当兵,家书里说营中一天只吃两顿稀粥。朝廷明明征了粮,怎么还让他们饿肚子?”
“咱们村也补征过一次。里正说前头的粮在路上坏了,家家又交两斗。原来压根没送到!”
“冯庸如今还是户部侍郎,他若真盖过印,怎么没人抓他?”
马先生没有回答,只将惊堂木往案上一拍。
“诸位若想知道,三日后兵部会审,自会见分晓!”
不到午时,这番话已经传进十七家茶馆。
有人说四万石粮被赵恒换成银子,有人说冯庸替他改了入库册,还有人将陆九的万言书抄成短篇,贴到粮铺外墙。
冯府的消息来得更快。
一名青衣心腹跪在书房里,把各处传言逐条说完。冯庸坐在案后,右手按着茶盏,指节一寸寸收紧。
“十二个说书人同时开讲,贡院外又贴出陆九的文章。屠户行会拿出景和三十二年的肉价账,林家也在召集盐商核账。”
心腹乔安抬起头,声音发紧。
“大人,这绝非百姓偶然翻起旧事。有人把漕帮、士子和商号串到了一起,每条线都冲着三日后的会审去。”
茶盏砸在墙上。
碎瓷落了一地,茶水顺着墙面往下淌。
冯庸站起身,脸色铁青。
“赵恒已经死了,魏庭安也倒了。他们还不肯停手,非要把十年前的账全翻出来。真以为朝堂上只剩他们这些自命清高的人?”
乔安没有接话。
他跟过赵恒八年,知道军粮案里埋了多少人。四万石粮只是其中一笔。一旦户部盐铁司也开始查,丰泰银庄里的兑票、冯家族亲拿走的铁器生意,全会被拖出来。
到了那时,冯庸绝无退路。
书房外传来脚步,一名管事捧着几张纸进来。
“大人,户部有消息。林家已经递了密信,尚书大人还没有批,却让盐铁司准备旧册。另有两名御史打听景和三十二年的核验文书,恐怕明日早朝便会有人参奏。”
冯庸猛地转身。
“谁让盐铁司准备旧册?”
“是尚书大人亲口吩咐。他说京城议论太多,户部若继续压着,陛下问下来无法交代。”
冯庸冷笑一声。
如今的户部尚书是魏庭安倒台后新任的,根基未稳,遇事只想自保。以前收过魏党好处的人,一个个缩回壳里,谁也不肯替他挡刀。
“大人,三日后的会审恐怕不能硬压。”
乔安往前膝行半步,低声说道:“漕帮只要交出老船工,船号这一关便过不去。陆九的文章里又列了您的官印日期。您若当众否认,他们拿出原册,罪名会更重。”
冯庸盯着他。
“照你的意思,本官该进大理寺认罪?”
“小人不敢。”
乔安额角渗出冷汗,赶紧解释:“证据由几处拼成,只要抽掉最关键的一处,剩下的仍能推给赵恒。漕帮船工只知道船上没粮,林家只知道银钱被吞,真正能把赵恒、陆明远与户部核验串起来的人,只有薛远之。”
冯庸眼神微动。
薛远之跟随陆明远八年,经手过青州矿课、征粮与漕运案卷。陆家灭门后,此人一路逃到京城,又协助大理寺整理旧案。
如今陆九的万言书,也有薛远之的笔迹。
“他住在哪里?”
“原先住在贡院西边的来福客栈,今日午后换了地方。小人派人跟过韩松,从一名车夫嘴里问出,他搬到了西市同安客栈。”
冯庸走回书案,慢慢将散落的文书归拢。
“他既然知道换客栈,说明已经察觉危险。寻常打手办不成,动用赵恒留下的那批人。”
乔安心里一惊。
赵恒死后,留在京城的几名亡命之徒一直藏在冯家城外货场。这些人只认银子,手里也背着旧案。一旦放出去,事情便再没有回头路。
“大人,眼下京城风声紧。若薛远之在客栈出事,大理寺首先会查与军粮案有关的人,您反而更容易被盯上。”
“所以不能留下活口。”
冯庸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银匣,推到乔安面前。
“今夜子时动手,事后放一把火。客栈里鱼龙混杂,官府只会当成劫财。薛远之手里的案卷,一张都不能留下。”
乔安打开银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锭银子。
“若他已经把案卷送走呢?”
“那就问出来。”
冯庸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一个文弱幕僚,经不住几下。找到陆九万言书的底稿,再问出沈念安手里还有多少账。乔安,你跟过赵恒,应当知道一件事该怎么做干净。”
乔安合上银匣,起身退到门边。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
“大人,薛远之身边有沈念安的人保护,怕是不好得手。”
冯庸看着墙上尚未干透的茶痕,冷冷一笑。
“那就连她一起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