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马车上，沈念安把联名文书封进木匣。
徐三坐在车辕旁，隔着帘子说道：“漕帮传话，十二个说书人已经安排好了。可铁嘴刘觉得只讲军粮不够，得有人把盐铁和征粮的账也接上，否则冯庸会说是兵部旧账记错。”
“林家能接。”
徐三回头。
“林家？京城做盐引和铁器的林崇礼？”
“赵恒账上有他。”
沈念安回到铺子后，叫阿芸关上里间的门。
赵恒账册原件已经存入大理寺，她手里留的是逐页摘抄。阿芸按年份找出盐铁那一册，很快看见林家商号的名字。
景和三十一年至三十三年，林家每年向户部缴纳盐引款十七万两。户部入库只有十二万两。少掉的五万两，被拆成十几笔，转进赵恒控制的银庄。
阿芸越看脸色越难看。
“林家不是少缴，是有人吞了银子后，反过来说他们拖欠盐引款。难怪三年前林家丢了北城六间盐铺。”
“把这一页和银庄兑票号抄出来。”
“念安，你打算让我送去林府？”
沈念安点头。
“只交给林崇礼本人。若管事不肯通报，你就说，景和三十二年六月十七日，五万两盐引款去了丰泰银庄。”
阿芸将抄件贴身收好。
林府在北城，门前两座石狮子比柳河巷的铺门还高。阿芸穿着普通布衣，刚到台阶下便被门房拦住。
“林老爷不见生客。若是送货，把名帖和货单留下。”
“我没有名帖，也不送货。”阿芸看着门房，“请你转告林老爷，景和三十二年六月十七日，五万两盐引款进了丰泰银庄。他若不想见，我马上走。”
门房原本满脸不耐，听见盐引款三个字，眼神变了。
“姑娘稍等。”
不到半盏茶，林家大管事亲自出来。
他没有在门口多问，直接把阿芸请进偏厅。林崇礼已经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册林家旧账。
“姑娘是沈掌柜身边的人？”
阿芸心里一紧，面上没有露出来。
“林老爷认识我？”
“柳河巷卖肉铺的人不多，能替沈念安送密信的姑娘更少。”林崇礼伸出手，“东西给我。只要账是真的，林家不会为难送信人。”
阿芸把抄件放到桌上。
林崇礼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笔兑票号时，他忽然起身，从书架里抽出一本旧账。两边数目一对，分毫不差。
大管事的脸沉下来。
“老爷，当年户部说咱们少缴五万两，扣了六张盐引。为了补缺，林家又交过一次。这笔银子若进了赵恒的银庄，咱们等于被他们吃了两遍。”
“还不止。”林崇礼翻到下一页，“景和三十三年的铁料专卖款也少了三万两。户部当年以账目不清为由，把通州铁器生意给了冯家。”
大管事低声道：“冯家是冯庸的族亲。”
林崇礼捏着账页，指节渐渐泛白。
这些年林家一直以为是魏庭安压价夺利，没想到赵恒与冯庸还借户部的手，直接吞了林家缴上去的款项。商人重利，也最恨有人收两次银子。
“沈掌柜想要什么？”
阿芸按照沈念安教的话回答。
“林家不用替她作证，只要把自家的账送到商会。盐商、铁商若有同样的亏空，可以一起向户部讨说法。”
林崇礼抬眼。
“她想用商会逼户部自查。”
“顾侍郎三日后会审军粮案。冯庸想封档，林家若错过这次，往后再翻盐引旧账会更难。”
林崇礼盯着阿芸。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说起户部会审时没有半点怯色。沈念安身边的人，似乎都被那个小屠户带得胆子越来越大。
“回去告诉沈掌柜，林家会把账递进商会。”林崇礼合上抄件，“但商会里有人跟冯家来往，她不能指望所有商号都站出来。”
阿芸起身。
“她也没指望所有人。只要有人先开口，其他受过损失的商号自然会算自己的账。”
林崇礼沉默片刻，朝大管事点头。
“送阿芸姑娘回柳河巷。再把北城盐商、通州铁商的掌柜都请来，今夜议事。”
阿芸离开后，林崇礼重新翻开旧账。
大管事压低声音问道：“老爷，咱们真要碰冯庸？林家好不容易熬过魏党，若再得罪户部侍郎，生意会受影响。”
“他已经拿过林家八万两，还夺了六张盐引。”林崇礼将账册推过去，“这种人若留在户部，林家每年都要被割一刀。如今兵部、漕帮与屠户行会都动了，我们再不出声，往后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当天夜里，十七家商号在林府后堂核账。
五家盐商，三家铁商，都查出了款项入库数目不符。损失最重的一家，三年间少了十一万两。
第二日清晨，商会密信分成三路送出。
一路去了户部尚书案头。
一路送进御史台。
最后一路，由林家管事亲自送到柳河巷。
沈念安拆开信时，阿芸正在旁边记昨日肉账。
林家管事没有进门，只站在肉案外说道：“林老爷让我转告沈掌柜，商会已有九家愿意联名。户部内部也有人查到冯庸私改入库册，只因证据不全，一直没有上报。”
沈念安抬起头。
林家管事压低声音：“若商会这封信再压上去，户部这次必须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