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走到侧门前,没有急着进铺子。
他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护亲铜令,随后摘下腰间官牌,递给沈念安。
“兵部右侍郎,顾承钧。”
沈念安没有接官牌,只低头看清上面的字。
“顾大人深夜来肉铺,不会是为了买肉。”
“本官若是买肉,亲兵不会跟到柳河巷。”顾承钧收回官牌,目光越过她,看向已经合上的门板,“沈掌柜,能否进去说话?今夜所谈之事,传出去会惊动不少人。”
念慈站在柜台后,抱着最后一块门板没动。
沈念安侧身让开。
“阿芸,把念慈带去后院。徐三留下。”
顾承钧进门后,亲兵没有跟进来,只守在侧门外。
徐三刚喝完一碗肉汤,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看见三品官进门,他赶紧把馒头塞回碗里,站到了肉案旁边。
顾承钧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旧档。
“周七的口供送到兵部后,查出景和三十二年有四万石军粮没有运到北境。户部账上写着沿运河北送,兵部收粮册却只有一万七千石。”
沈念安翻开旧档。
船号、过闸日期、押运官姓名都写得清楚。几处船号旁边,还被朱笔圈了出来。
那些船号,她在赵恒账本里见过。
徐三凑近半步,脸色变了。
“甲字三号、辛字七号,这都是漕帮中堂的船。可这两条船当年运的是盐铁,不是军粮。”
顾承钧点头。
“兵部也查到了。问题在于,收粮官已经死了,押运官称自己只是按户部文书办事。几个经手官员如今都说赵恒冒用了船号,他们毫不知情。”
“您不信?”
“本官信不信不重要。”顾承钧看着沈念安,“朝廷办案要有人证、物证。赵恒死了,魏庭安倒了,剩下的人便把所有罪推给死人。兵部若拿不出民间证言,这四万石粮只能记成旧年亏空。”
沈念安把旧档压在案上。
“顾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本官想让你做什么。”顾承钧语气沉了些,“本官今夜只是把这份抄件送来。你认识漕帮的人,也有赵恒原账。若有人愿意站出来说明船号被冒用,兵部就能重查。”
徐三听明白了。
这位兵部侍郎不能公开发动百姓,也不能替沈念安联络漕帮。他只负责把门缝打开,至于沈念安敢不敢伸手,顾承钧不会留一句明话。
“顾大人,”徐三忍不住开口,“军粮案一查,漕帮那些旧事也会翻出来。江四爷未必肯替朝廷作证。”
顾承钧没有看他。
“所以本官来找沈掌柜。”
说完,他从肉案旁站起身。
“抄件留在这里。三日后兵部会召集户部、御史台会审。在那之前若没有新证据,这笔亏空便会封档。”
沈念安抬眼。
“谁在催着封档?”
顾承钧脚步停了一下。
“户部左侍郎冯庸。他当年负责核验漕运军粮,也是魏庭安提拔的人。”
侧门重新合上。
徐三看着桌上的抄件,半晌才低声说道:“铺子才安稳几天,又冒出一个冯庸。念安,这件事咱们真要管?”
“账在我手里。”
“可顾大人也说了,漕帮一旦作证,旧年的私运货物都可能被查。江四爷帮过咱们,却不会拿整个中堂陪咱们冒险。”
沈念安把赵恒账册从暗柜里取出来。
她翻到标着船号的几页,将其中三页摘抄下来。原页仍旧留在账册里,抄件只保留军粮出库、船号与收银人的记录。
“找江四爷。”
徐三看着窗外。
“现在?”
“三日后就封档,明早再去,少半夜。”
两人从后门离开柳河巷。
运河码头夜里仍有船靠岸。江四爷在中堂货栈二楼见了他们,身旁只留铁嘴刘一个账房。
铁嘴刘接过抄件,只看了两行,眼皮便跳了起来。
“甲字三号那年运过六趟货,都是中堂自己的盐和铜料。军粮根本没上过船。赵恒拿咱们的船号填户部账,这是想让漕帮替他背四万石粮。”
江四爷没有发怒,只把三张纸摆成一排。
“沈掌柜深夜拿这个来,是想让中堂的人去兵部作证?”
“作证不够。”
沈念安坐在他对面,声音很稳。
“兵部三日后会审。冯庸想把账封掉,就算你们递证词,他也能说漕帮为了脱罪伪造口供。”
江四爷抬起眼。
“那你想怎么办?”
“让京城所有人先知道,四万石军粮被人吞了。”
铁嘴刘的算盘珠被指尖压住。
“你要让漕帮传消息?”
“码头一天进出上千人。船工进酒肆,脚夫去茶馆,说书人再把话讲出去。三日足够传遍京城。”
江四爷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你拿着赵恒的账来找我,却让我替你烧这把火。小丫头,你就不怕我先抢账?”
徐三往前半步。
江四爷身后的两名护卫也扶住了刀柄。
沈念安没有动。
“账本原件不在我身上。大理寺、兵部和韩老大人手里各有一份摘抄。抢我没用,只会让人知道漕帮心虚。”
江四爷脸上的笑淡了。
这个丫头每次进他的门,都把退路留在外面。九岁时如此,如今十一岁了,手段只会更稳。
“你给漕帮什么?”
“这几页只能证明赵恒冒用船号,不能证明中堂参与吞粮。你们愿意作证,我不会把无关的旧货混进军粮案。”
铁嘴刘眯起眼。
“若我们不答应呢?”
沈念安看向他。
“会审时,我把完整船号账交给兵部。顾大人要查军粮,也会顺着每一条船查到底。中堂运过什么,你比我清楚。”
货栈里安静下来。
江四爷慢慢转着拇指上的旧扳指。魏庭安活着时,漕帮替官府运货,银子挣了,脖子也被套住了。如今魏党已经倒台,若再让冯庸这些人把亏空推到漕帮头上,中堂迟早会成下一只替罪羊。
“铁嘴刘。”
江四爷终于开口。
“从明日起,把当年运船的老船工找出来。愿意去兵部作证的,每家补十两银子。再挑六个嘴稳的说书人,把四万石军粮怎么从账上消失的讲清楚。”
铁嘴刘拨了一下算盘。
“六个人不够。城南、城西、通州码头各放四个,三日能传遍。可话一旦放出去,官府会查源头。”
“那就别让源头只在漕帮。”江四爷看向沈念安,“屠户、粮商、士子,只要有人都在说,官府便堵不住一张嘴。”
沈念安起身。
“我会去找其他人。”
江四爷伸手按住那三张抄件。
“中堂答应你,三日之内,京城茶馆酒肆都会知道赵恒吞了军粮,也会知道冯庸想封旧账。”
沈念安带着徐三走下货栈。
江四爷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她的小身影消失在码头灯火里,眼底却没有半点轻松。
“小丫头,舆论是把双刃剑,赵恒虽死了,替他吃饭的人还活着,他们反扑起来会比你想象的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