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清离开后的第五日,御史台内部彻查有了结果。
三名曾替郑和甫扣押参劾文书的小官被革职,其中一人还在家中搜出了两张银庄兑票。票号与赵恒账册上的记载一致,年份也对得上。
消息送到大理寺,程怀远当日便将三人并案。
周七与五名手下的判决也定了。主犯秋后问斩,从犯依罪轻重流放。城南庄园封入官产,东庄被关过的人由京兆府重新核验户籍,愿意返乡的发路引,不愿返乡的安排到城外官田做工。
郑和甫被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
押送出京那日,柳河巷没人去看。沈念安照常卸门板、磨刀、分肉,连铺子都没晚开一刻。
巳时刚过,沈括穿着常服进门,把一块三斤重的后腿肉放到案上。
“切片,薄一些。营里来了个牙口不好的老校尉,想吃锅子又咬不动肉。”
沈念安看了眼肉:“这是您从别家买的。”
“西城顺路买的。那家屠户切得太厚,老校尉昨日嚼了一块,差点把牙硌下来。”沈括抱着手臂站在肉案前,“你给重新片,工钱照算。”
沈念安抄起片刀,刀锋贴着肉面滑过。
薄片一层层翻下来,厚薄均匀,放到日光下能隐约透光。
沈括看了片刻,忽然说道:“郑和甫的人昨日出京了。御史台另外三人也已经收押。周七那座庄园由禁军接管,近一个月不会再放闲人进去。”
“嗯。”
“陛下又给了你护亲令,京兆府已经收到了铜令图样。以后京城里,应该没人敢动你。”
沈念安手腕没停:“嗯。”
沈括等了一会儿,见她只答一个字,忍不住皱眉。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别的话?前些日子御史台盯着巷子,禁军在城外趴了十天。如今人都抓了,你好歹也该松口气。”
沈念安把片好的肉叠进荷叶。
“昨日卖了一百八十七文。铺子进的那头猪瘦肉太多,五花不够卖,后腿还剩了半扇。今天得早点卖完,不然明日不新鲜。”
沈括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朝堂上为了郑和甫的案子吵了四天。御史台有人请罪,也有人担心彻查牵连太广。这个真正把证据送进去的小丫头,眼下发愁的却是半扇后腿。
“你这丫头才十一岁,做的事比老将军带兵还惊心动魄。事情结束以后,你就只想着卖肉?”
沈念安抬头看他:“铺子开着,本来就该卖肉。客人给了钱,我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
沈括想了想,竟找不到话反驳。
阿芸在柜台后笑了一声。
“沈将军,念安这几日睡得比以前早。夜里也不再起来检查后门,已经算是松了口气。她嘴上不会说,您问不出来的。”
沈念安转头:“昨夜起床的是你。”
阿芸低头拨算盘:“我起来喝水,顺便看门。跟你前几个月夜夜摸刀不同。”
沈括听见这话,目光在沈念安脸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只把包好的肉递过来。
“二十文加工钱。您下次直接拿来,不必在西城先让人切。”
沈括掏出铜钱,多放了十文。
沈念安数清后,把多的推回去。
“行会定的价,多一文也不能收。您若想帮铺子,就再买两根筒骨。”
“那便拿两根。”沈括把铜钱重新推回去,“营里熬汤。”
门外忽然响起孩子们的笑声。
念慈跟邻居家的三个孩子在跳绳。她个子最小,跳得却快,两条辫子在脑后甩动,数到三十六才踩住绳子。
“我输了。”念慈一点也没耍赖,跑回铺子抓了四颗炒豆子,分给另外三个孩子,“说好谁踩绳谁请吃豆子,一人一颗。”
沈括往外看了一眼。
前些时候念慈不敢独自站到巷口,看见陌生男人便会往铺子里躲。现在她能跟邻居家的孩子玩,也敢跑到胖婶摊前买糖糕。
“护亲令挂出来后,巷口那些盯梢的人全走了。”沈括把筒骨装进布袋,“这样挺好。”
沈念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念慈。
小丫头正蹲在地上捡绳子,额头出了薄汗,脸上的笑没有半点阴影。
“是挺好。”
沈括走后,徐三又推着一车猪下水过来。
“城西今天多宰了两头,猪肝和猪心都新鲜。我想着你这里卖得快,便给你拉过来。先说好,中午得管饭,我闻见后院炖肉的味了。”
阿芸从柜台后探头:“你每回来都说顺路,哪次不是冲着饭来的?昨日剩的馒头还有两个,配一碗肉汤,爱吃便搬货。”
“两个馒头也行。”徐三挽起袖子,“我在漕帮搬一上午麻袋,都未必能混上一碗有肉的汤。沈掌柜这里的伙食,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沈念安检查过猪肝颜色,才让他搬进后院。
铺子里算盘声、磨刀声混在一起。阿芸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记账,徐三搬完货后蹲在灶边守肉汤,念慈玩累了便跑回来,趴在肉案边喝水。
日子终于慢了下来。
傍晚收摊,沈念安独自站在后院。
墙角晾着洗净的围裙,水缸旁放着念慈的小木盆。天上没有阴云,隔壁院子的炊烟越过墙头,带着一点葱油味。
赵恒伏法了。
魏庭安也已经倒台,残余党羽失了最大的靠山。周七归案,郑和甫被流放,赵恒留下的贪腐链被账册、银庄与口供逐一钉死。
她终于不必在半夜听见一点脚步声,便握住枕头底下的刀。
前铺传来念慈的声音。
“姐,门板只剩最后一块了,你快来。”
沈念安走出去,跟她一起将门板扣好。
念慈踮起脚,拿着干净布巾,一点点擦拭“天下第一屠”的招牌。她个子不够高,只能擦到下面一半。
沈念安接过布巾,把上方沾着的灰也擦掉。
“姐。”念慈仰头看着招牌,“咱们以后就一直这样卖肉吗?白天开铺子,晚上一起吃饭,再也不用坐船逃跑了?”
“会。”
“那等我长大,也跟姐姐学切肉。我力气小,可以记账,还能给客人包荷叶。”
沈念安把布巾叠好,低头看她。
“一直这样。”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若还有人敢越过这扇门去动念慈,墙上的护亲令便不会永远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