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话音落下,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从天子口中说出来,分量远比一块护亲木牌重。沈括站在一旁,手指微微收紧。他很清楚,今日这道口谕传出去后,京城里那些惯会踩低捧高的人,再想把主意打到沈家姐妹身上,都得先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沈念安却没有露出喜色。
她抬头看着景帝,认真问道:“陛下,民女想把话问清楚。若有人劫走念慈,或拿她的性命逼我交出东西,民女可以先把人制住。若对方持刀伤人,民女失手要了他的命,也不算抗法,对吗?”
景帝眉梢抬了一下。
旁人听见先斩后奏,早已叩头谢恩。这个丫头却先问边界,显然连日后如何用都想过了。
“你倒谨慎。”景帝靠回御座,声音沉了些,“朕准你护亲,却没准你借令行凶。遇到劫掠、伤人、挟持,你可以先行处置,事后必须把证据与活口送进大理寺。若有人跟你妹妹拌了两句嘴,你也拔刀,程怀远照样能办你。”
沈念安听完,肩膀才松开一点。
“民女明白。只要念慈没有性命之危,民女便按律报官。真有人把刀架到她身上,民女不会等。”
景帝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问道:“就要这一个?不要银子,不要田地,也不要爵位?”
沈念安摇头。
“民女只要念慈安全。铺子每天能卖两头猪,养得活家里的人。银子可以慢慢攒,田地以后也能买。至于爵位,民女不会做官,要来也守不住。”
景帝被她这份实在逗笑了。
“天下人进御书房,恨不得把能要的全装进袖子。你倒好,朕摆在你面前的东西,你还挑着不要。几十亩良田,够你一辈子吃穿。御赐的银子,也比你一天剔两头猪来得快。”
沈念安垂着手,答得平静:“陛下赏的银子,总有花完的时候。手艺长在民女手上,只要还能拿刀,家里就不会断粮。”
沈括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
这句话很像屠户会说的。可满京城那么多屠户,没有第二个人能站在御书房里,拒绝天子赏下来的田地。
景帝也没再劝。
他拉开御案右侧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只巴掌长的黑木匣。匣盖打开,里面垫着明黄软缎,一块铜制令牌压在上面。
令牌比原先那块护亲木牌小一些,边缘厚重,正面刻着“护亲”二字。背面没有官署印记,只有一枚天子私印。印纹细密,寻常工匠仿不出来。
景帝拿起铜令,指腹在背面的印上压了压。
“这块令牌原本没有名字,是朕让人照着护亲木牌新铸的。你拿去之后,木牌便可以收起来了。”
沈念安上前两步,双手接过。
铜令入手很沉。边缘磨得光滑,正面的两个字凿得深,指腹压上去,能摸到清楚的笔画。
景帝看着她把令牌接稳,才继续说道:“令牌在手,天下谁敢动你家人,就是动朕的脸。京兆府、大理寺与禁军都会认这枚私印。若遇紧急之事,你可以调附近巡卒护送家人,事后再去衙门说明缘由。”
沈念安抬起眼:“能调多少人?”
沈括听得眼皮一跳。
景帝也被问住了,随后没好气地说道:“你还真准备拿朕的令牌调兵?城中巡卒至多二十人,只能护送,不能帮你抄家。禁军仍要兵部文书,沈括也不能听你一句话便带几百人出营。”
“二十人够了。”
沈念安将铜令贴身收好,又仔细按了按衣襟,确认不会掉出来,这才后退行礼。
“民女谢陛下。”
景帝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散了大半。
十一岁的丫头,刚得了可以惊动京兆府的铜令,第一件事竟是问能调几个人。她没有想着摆威风,问的全是遇事后该怎么护住妹妹。
“你这丫头,朕是真看不透。”景帝拿起周七的口供,又放回御案,“明明才十一岁,心里装的事比朕的御史台都多。郑和甫坐了几年佥事,连一封举报文书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你开一间肉铺,倒能把四条路安排得清清楚楚。”
沈念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低下头。
景帝看她这副模样,又觉得好笑。
在朝堂上敢隔着几层官员设局,到了御书房里,被夸一句反倒不说话了。
“行了,回去吧。”景帝摆了摆手,“好好卖你的肉,别总想着翻朕的朝堂。再翻两回,御史台那些人瞧见柳河巷三个字,怕是连夜递辞官折子。”
沈念安抬头解释:“民女没有想翻。只要他们不来动我家里的人,民女每天都在肉铺,不会去找他们。”
“听听。”景帝转头看向沈括,“她这句话说得像是在讲道理,细想却是警告满朝文武别去惹她。”
沈括拱手道:“陛下,沈掌柜说话一向实在。谁不招惹她,她确实不会多看一眼。”
景帝瞥了他一眼:“你倒替她说话。”
沈括垂下眼:“臣只说见过的事。”
沈念安规规矩矩行礼,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景帝的声音。
“沈念安。”
她停住脚,回头看向御案。
景帝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他坐在明黄御座之后,目光落在小丫头尚显单薄的肩膀上。
“朕的朝堂,需要你这样敢把证据送进衙门的人。可朕也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长大,别总把自己扔进险地。”
沈念安愣了片刻。
她以为景帝会提醒她守规矩,或警告她以后少插手朝政。没想到他说的是平安长大。
“民女记住了。”
她转身走出御书房。
殿门缓缓合拢,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墙下。景帝看了很久,直到沈念安彻底走出长廊,才收回目光。
旁边的内侍躬身添茶,小心说道:“陛下疼惜沈掌柜,是她的福气。那孩子有护亲令在手,往后应当没人敢再为难她。”
景帝端起茶,却没有喝。
“有本事的人,总会被事情找上门。她想躲在柳河巷卖肉,只怕没那么容易。”
内侍不敢接话。
景帝的手指摩挲着杯沿,声音轻了下来。
“这丫头以后必成大器,只是不知道,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