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
沈念安坐在后院的竹椅上晒太阳。右脚搁在一张矮凳上,绷带换过了,肿消了七八分。脚趾能动了,但踩地还是发酸。
念慈蹲在院子角落里逗阿芸家那只花猫。小丫头伸着一根草棍在猫鼻子前面晃来晃去,猫懒洋地拿爪子拨了一下,拨完又趴下了。
“你这猫也太懒了!”
念慈不满地嘟囔。
前铺的门响了。
阿芸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陆九少爷来了。”
脚步声急促,带着跑动的节奏。
陆九从前铺穿过来,人还没到后院门口就喊了一声。
“沈姐!”
他冲进后院,一眼看到沈念安裹着脚坐在椅上。
脸色变了。
“你怎么伤的?”
沈念安抬头看他。十四岁的少年穿着国子监的青布直裰,额上有汗,跑来的。
“坐下说。”
陆九没坐。他蹲下来去看她的脚。
“怎么了?什么时候伤的?”
“三天前。旧伤裂了。”
“怎么裂的?”
沈念安把念慈被劫、她夜闯庄园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陆九听的时候脸色越来越沉。听到她一个人放倒九个哨兵,背着念慈翻墙跑出来,他的拳头攥紧了。
听到跑了两个暗哨,可能已经报给了周七,他的眼圈红了。
“我应该在的。”
他站起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们出事那天我在国子监上课。如果我在,我能帮你看着外围。”
沈念安摇头。
“你在也帮不上这个忙。”
陆九咬牙。
“怎么帮不上?我能放哨,能跑腿,能把念慈背出来让你空出手打人。”
“陆九。”
沈念安的声音不重,但很稳。
“你在国子监读书比你蹲在铺子里有用十倍。”
陆九愣了。
沈念安抬头看着他。
“坐下。我有事跟你说。”
陆九这回坐了。他拽了把矮凳坐到她对面,膝盖上的手还攥着。
“庄园里有东西。”
沈念安的声音压低了。
“赵恒留下的账本和带官印的密信。我那晚进去看见了,但来不及拿。”
陆九的眼睛亮了。
“真的?多少?”
“至少两柜子。”
“那是硬证据?”
“够让大理寺把赵恒余党全翻出来的那种硬。”
陆九吸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拿出来。然后送到该去的地方。”
沈念安顿了一下。
“但有个问题。”
“什么?”
“送去哪。”
陆九看着她。
“大理寺不行吗?程大人那边。”
沈念安摇头。
“大理寺的路走过了。程大人手里已经有了正案的卷宗,新证据他收得下,但走得慢。从受理到审结,少说三个月。”
她看着陆九。
“我等不了三个月。周七跑掉了两个人,那帮人知道我动了他们的窝。三个月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陆九想了想。
“御史台呢?韩大人虽然不在京城,但御史台还有别的人吧?”
沈念安的眉头皱了。
“御史台是最快的路子。盖了章的文书能直达御前,景帝三天内必须看到。但问题是,我不确定御史台里面有没有赵恒的人。”
她看着陆九。
“贸然把东西送进去,万一落到赵恒旧党手里,反而打草惊蛇。”
陆九沉默了。
院子里,念慈逗猫的声音传过来。
“你快起来嘛!动一下!”
猫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趴着。
陆九忽然开口了。
“沈姐。”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点犹豫,又带着一点兴奋。
“国子监里有个人,叫方子安。”
沈念安看着他。
“方子安。翰林院学士方慎的儿子。”
陆九点头。
“他跟我上同一门经义课。前两天在课后跟几个同窗吹嘘,说他爹能直接给御史台递折子,什么消息什么文书都能送进去,不经过门房直接到左都御史案上。”
沈念安坐直了一些。
“他怎么说的?原话。”
陆九回忆了一下。
“他原话是,御史台那边我爹熟得很,谁要弹劾谁要送信,跟我说一声,我爹一封条子就进去了。别人三天办不成的事,我方子安半天就能办。”
沈念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人什么性子?”
“爱显摆。成绩一般,但家里有钱有势,身边总围着几个拍马屁的。”
“靠谱吗?”
陆九犹豫了一下。
“这人嘴大,什么都往外说。但他说的那些,十句里面大概有七八句是真的。他爹确实是翰林院学士,跟御史台的关系不是吹的。”
沈念安看着他。
“你跟他熟吗?”
陆九摇头。
“不熟。但我们有几门课在一起,我能搭上话。他这个人吧,你捧着他说两句好听的,什么都往外倒。”
沈念安的手指停了。
“你觉得他可信?”
陆九想了想,措辞很谨慎。
“可信不好说。但可用。他不是坏人,就是虚荣,爱在同窗面前充大头。你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他比谁都积极。”
沈念安靠回椅背上,眼睛微眯着。
“他爹方慎,在翰林院是什么位置?”
“侍讲学士。专门给景帝讲经筵的。”
“跟魏党有没有牵扯?”
陆九摇头。
“我打听过。方慎是纯粹的清流读书人,不站队,谁的饭局都不去。当年魏庭安拉拢翰林院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没接帖子的。”
沈念安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站队的人,有时候比站队的好用。”
陆九看着她。
“沈姐,你打算通过方子安把东西递进御史台?”
“不急。”
沈念安的声音慢了下来。
“先把这条线搭起来。你跟方子安处熟了,别急着开口求事。先看这人靠不靠得住,嘴有多大,说出去的话会不会传到不该传的耳朵里。”
陆九点头。
“我明白。先养着。”
“嗯。”
沈念安看着他。
“御史台的水我还摸不清深浅。韩大人不在京城,下面谁管事,谁跟魏党旧人有瓜葛,我都不知道。贸然把东西往里送,送错了人,比不送还糟。”
陆九的表情郑重了。
“我这几天在国子监也留心一下。翰林院和御史台的关系网,国子监的先生们嘴里偶尔会漏几句。”
“小心点。别让人觉得你在打听什么。”
“知道。”
陆九站起来。
“沈姐,我下午还有一节课,得回去了。”
沈念安嗯了一声。
陆九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转回来看着沈念安。
“沈姐。”
“嗯。”
“你脚好了之后,要去庄园拿东西的时候,叫上我。”
沈念安看着他。
少年的下巴绷着,眼神里有种跟两年前在运河上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冲动,是笃定。
“我不要你去拼命。”沈念安的声音平的。“我要你在国子监好读书,把方子安的线搭好。这比你跟我去翻墙有用一百倍。”
陆九咬了一下嘴唇。
“那万一你出事呢?”
“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每次都没出事。”
陆九盯着她。
沈念安跟他对视了两息。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陆九,你现在比从前沉得住了。”
陆九的耳朵红了一瞬。
他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走到前铺门口的时候,念慈追出来喊了一嗓子。
“陆九哥!下次来给我带酥糖!国子监门口那家的!”
陆九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知道了,小馋猫。”
念慈嘿了一声,跑回后院。
“姐,陆九哥答应了。”
“我听见了。”
念慈在她旁边蹲下来,歪着脑袋看她。
“姐,你又在想事情了。”
“嗯。”
“想什么?”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
“想给你买什么味的糖葫芦。”
念慈的眼睛亮了。
“芝麻的!”
“上回不是说红豆的?”
“都要!”
沈念安嗯了一声。
念慈满足了,继续去逗她的猫。
沈念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上方那一方天。
方子安。翰林院。御史台。
一条线。
还不够。得再多一条。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三下。
周七给了三天。
今天是第三天。
明天,她的脚就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