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弯腰捡起地上的空酒壶。
陶制的,不大,轻飘飘的。
她掂了两下,塞进腰间。
然后无声穿过第三进院子的窄门,进了第二进院落。
这里还是跟方才一样,没有灯,没有人。
她没停留,直接穿到通往正院的那条过道里。
过尽头,正院的廊下。
沈念安侧着身子贴在过道墙壁的暗影里,往外探了半个脑袋。
那两个人还在。
一个靠着柱子闭目养神,跟之前一样的姿势,像是根本没换过。
另一个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着什么,无聊得很。
两人之间隔了三步。
沈念安把酒壶从腰间取出来。
她没有直接扔。
先用手指弹了一下壶身试音。
闷响,不尖锐。
好。
她调整了一下手里的角度,然后手腕一送。
酒壶划着弧线飞过院子上空,落在正院西南角的杂物堆里。
哗啦一声,壶碎了。
蹲着的那人猛地站起来。
“谁?”
他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身体转向声响方向。
靠柱子的那个也睁开了眼,往西南角看了一眼。
“老赵,你去看。”
蹲着的那个嘟囔了一句。
“八成是野猫。”
但还是提着刀往西南角走了。
一个人。
剩下一个人。
沈念安的身体从过道里弹了出去。
距离五丈。
她跑起来的时候脚底一点声音都没有,黑布缠裹的鞋底把所有响动都吞了。
靠柱子的男人还在看着同伴走远的背影。
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他的瞳孔骤缩,手往刀上摸。
晚了。
沈念安的左手已经拍上了他的喉结位置。
不是打。
是按。
五指收拢,掌根精准压住甲状软骨,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
人本能地想喊,但声带被压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右手的剔骨刀同时到了。
刀背击后颈,同一个位置,同样的力道。
男人的眼睛一翻,身体往前栽。
沈念安一把托住他的肩膀,把人慢慢放倒在廊柱根部。
两息。
从动手到人倒下,两息。
“老赵,怎么了?”
西南角传来蹲着那人的声音。
他已经走到杂物堆旁边了,弯着腰在翻碎陶片。
沈念安没有回答。
她不需要回答。
因为她的人已经到了。
从正院的廊柱到西南角杂物堆,距离十步。
她跑完这十步的时候,那人刚直起腰来。
手里还拎着一块碎陶片。
“什么玩意儿,真是野猫踩碎——”
话没说完。
沈念安的身形从他侧面切入,速度和角度都算好了。
剔骨刀这次用了刃。
划过对方持刀手的手腕内侧。
浅浅一刀,桡动脉旁边擦过去,切的是腕部屈肌腱。
手指瞬间失去握力,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人的嘴张开要喊。
沈念安左手的石灰包已经捏碎了。
细密的白色粉末扑面而去,灌进对方的眼睛和鼻腔。
“咳——”
男人痛得弯下腰,双手捂脸,泪涕横流。
沈念安一脚踢在他膝弯。
人跪了下去。
剔骨刀背再次落下,击中后颈。
第二个人也软了。
沈念安站在原地,呼吸微急促了两拍。
她压了压气息,把两个人依次绑了。
腰带绑手,布条堵嘴,跟之前一模一样。
翻开虎口。
两人都有。
青色梅花印。
四个了。
加上外面的五个明哨,一共九个人被她确认了位置。
但徐三说至少十个以上。
还有人。
沈念安站在正院里,月光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她十一岁的身板被夜色吞了大半,只露出半张侧脸和手里那把泛着冷光的刀。
耳朵竖着听了几息。
从第一进院子的方向传来人声。
不是说话声。
是脚步声。
沈念安的目光一沉。
脚步声在靠近。
不止一个人的。
从节奏和间隔判断,两个人。
大约还有半炷香的距离。
是巡逻换班的。
她往回看了一眼。
正院到第三进院子,穿过两道门,到柴房接上念慈,再从西墙翻出去。
来得及。
沈念安转身就跑。
脚步无声但速度极快。
穿过过道,穿过第二进院子,穿过窄门。
回到第三进院落。
柴房的门还虚掩着。
她推开门。
“念慈。”
角落里那团蜷缩的身影猛地抬起头。
帕子还捂在嘴上,眼睛红得像兔子。
一看见是沈念安,帕子立刻被扔了。
“姐!”
声音压得很低,但什么都掩不住那股劫后余生的哭腔。
沈念安一步跨进去,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念慈的小手立刻搂住了她的脖子,搂得死紧。
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滚烫的。
“抱紧了,不许松手。”
念慈把脑袋往她肩膀里拱了拱,手臂收得更紧了。
沈念安抱着她出了柴房门。
左手托着念慈的屁股,右手还能握刀。
七岁的念慈不重,但沈念安十一岁的身板也单薄得很。
她咬了牙。
今晚撑得住。
西墙。
那段有枯藤的墙面就在第三进院子的西侧。
沈念安快步走到墙根。
“念慈,趴在姐背上,手搂住脖子不许松。”
念慈从她怀里爬到背上去,两条腿夹着她的腰,手臂死环着她的脖子。
“姐,我不重。”
小丫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沈念安没接话。
她把刀咬在嘴里,双手抓住墙面的枯藤。
脚尖蹬上砖棱。
一个十一岁的女孩背着一个七岁的妹妹往上攀。
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条。
藤蔓在手心里嘎吱响了一声。
沈念安的牙咬紧了刀柄,整个人往上拱了一截。
“姐……”念慈感觉到她在使劲,声音更小了。
沈念安没应。
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墙头。
她手臂一撑,整个人带着背上的念慈翻上了墙头。
墙外就是来时那片枯草地。
月光从云缝里透下来,照在荒草上一片银白。
沈念安没有犹豫。
从墙头翻落下去,双膝弯曲卸力,闷声落地。
念慈在她背上被颠了一下,但没出声,只是手搂得更紧了。
沈念安直起身来。
身后的庄园里传来了声响。
巡逻的人到了正院。
“老孙?老赵?”
喊声从墙里面传出来。
然后是更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叫。
“人呢?人都倒了?快去看后院!”
沈念安没回头。
她抱紧了背上的念慈,弯着腰钻进了枯草丛里。
脚步飞快但无声。
枯草没过她的肩头,把两个人的身影完全吞没了。
庄园里的喊叫声越来越远了。
念慈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小声说了一句。
“姐,你背上好热。”
是汗。
沈念安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没应声,只是跑得更快了。
月光在她脚下碎成一片。
暗渠口的方向,徐三在等着。
她要在天亮之前把念慈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