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的入口在南城旧城墙根的一片杂草丛里。
沈念安拨开枯草,半个身子钻了进去。
渠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顶上是湿漉漉的青砖,年久失修,缝隙里往下渗水。
她几乎是趴着爬过去的。
膝盖和手肘蹭在粗糙的石面上,衣服被刮出了几道口子。
黑布包裹的身形和渠壁融在一起,看不出形状。
水从头顶滴下来,落在她后颈上,凉的。
她没停。
渠道大约有三十丈长。
中间有一段更窄,沈念安侧过身,肩膀贴着石壁硬挤过去。
腰间的刀柄磕在石头上,她用手压住,没让它发出声响。
出口在城墙外侧的护城河边。
一丛半人高的芦苇遮着洞口。
沈念安从渠道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沾满了污泥和青苔。
她蹲在芦苇丛里没有立刻动。
先听。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远处有蛙声,近处有虫鸣。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
她等了十息,确认周围无人,才从芦苇丛里站起来。
月色极淡,乌云遮了大半个天。
只有一丝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面上一片模糊的白。
沈念安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城外的小路往西北方向走。
脚步无声。
黑布缠过的鞋底踩在土路上,连碎石被碾动的声响都没有。
呼吸平稳而浅,胸口几乎不起伏。
整个人走在暗夜里,像一片贴着地面移动的影子。
这是前世跟法警出过案发现场后养成的习惯。
进入需要安静的环境时,呼吸自动放浅,脚步自动放轻。
安静到像不存在。
小路两侧是冬天光秃的树林。
树枝在风里摇,偶尔有干枯的叶子落下来,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念安的步速不快不慢。
快了容易出声,慢了浪费时间。
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节奏,像一把刀在骨缝里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
前面出现了火光。
沈念安脚步一顿,矮身靠到了路边的一棵树后面。
是巡城兵卒的岗哨。
一个简易的木棚子支在路边,里面烧着一堆小火。
两个兵卒蹲在火堆旁边,长枪靠在棚子柱上。
其中一个头点一点的,已经在打瞌睡了。
另一个用树枝拨着火堆里的灰,无精打采。
沈念安观察了几息。
火堆的光照亮了棚子周围三步的范围,再远的地方全是黑的。
她绕到棚子背后,从阴影里无声滑过。
距离两个兵卒三步。
打瞌睡的那个忽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念安的脚步没有停。
甚至没有顿。
她的呼吸平得像睡着了一样。
三步的距离,走完。
兵卒的嘟囔声落了,又开始打呼。
沈念安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岗哨后面的黑暗里。
她继续往前走。
小路越走越荒,两侧的树林变成了杂草地。
枯黄的草没过膝盖,在夜风里沙沙响。
她低头看地面,辨认着方向。
上次跟程怀远坐马车来的时候,她记住了路。
从官道拐进土路,土路走到头往右拐。
再过一片荒草地。
庄园就在草地尽头。
半个时辰后。
她停住了。
前方三十步外,一座三进院子的轮廓出现在月光下。
围墙不高,约一丈出头。
但墙面比上次来的时候新了不少。
有翻修过的痕迹。
沈念安趴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整个人贴着地面,连呼吸都收到了极浅。
她的目光在黑暗里扫过庄园四周。
东北角的墙头上,一个人影靠着。
腰间别着刀,时不时转头扫一眼四周。
明哨。
西南角,另一个人影坐在墙头的矮台上。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口。
在吃东西。
第二个明哨。
沈念安的目光移到后门。
一个人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框,双手抱着一把长刀。
第三个。
正门。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
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明哨。
沈念安趴在地上,手指在泥土里轻轻划了几道。
东北角、西南角、后门、正门两侧。
五个位置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监控网。
中间有隙,但不大。
她的目光落在庄园西侧的围墙上。
那一段墙面最旧,砖面上爬满了枯藤。
上次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那里有一处砖面松动,藤蔓粗壮得可以借力。
而且那个位置恰好是东北角和西南角两个明哨的视线死角。
沈念安趴在地上又等了一刻钟。
她在数巡逻的间隔。
东北角那人每隔约两百息会转一次头,扫视范围从东墙到北墙。
西南角那人吃完东西后开始打瞌睡,头垂下来,间隔不规律。
后门那人最警觉,几乎没有放松的时候。
但他的视线朝后,看不到西侧。
两百息。
她有两百息的窗口翻过西墙。
够了。
沈念安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伸到腰后,摸了剔骨刀的刀柄。
手指碰到了刀柄上缠着的那条红绳。
念慈给她缠的。
小丫头那天蹲在地上,一圈一圈往刀柄上绕红绳,嘴里念叨着“姐的刀要好看,红色的好看”。
沈念安的眼底划过一丝冷光。
她松开刀柄,手掌按在地面上。
等。
东北角的哨兵转过头去,视线扫向北墙方向。
沈念安起身。
无声的,像一截枯木忽然活了过来。
她弯着腰,贴着地面快速移动,三十步的距离,十几息就跑完了。
脚步踩在枯草上,黑布包裹的鞋底把所有声响都吞了。
到了西墙根。
她的背贴上冰凉的砖面,呼吸平稳。
抬头看了一眼墙头。
枯藤粗如成人手腕,牢扒在墙面上,根部深扎进砖缝里。
沈念安的手抓住最粗的一根藤蔓,用力拽了两下。
纹丝不动。
她双手攀上去,脚尖蹬在墙面凸出的砖棱上。
身子轻,九岁时在运河上翻船帮翻惯了的,十一岁更不在话下。
三息之内,她的手已经搭上了墙头。
她没有立刻翻过去。
先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面看了一眼。
西侧院内是一片空地,堆着些废弃的杂物。
几口破缸,半截断梁,一堆旧砖。
没有人。
再远一些,正院方向透出微弱的火光。
有人点了灯。
沈念安的手臂一撑,整个人无声翻过墙头,落在院内的空地上。
脚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弯卸力,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蹲在一口破缸后面,重新调整呼吸。
进来了。
院子里的空气比外面闷,带着一股长久无人打扫的霉腐气。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味。
有人在这里做饭。
住了人。
沈念安的目光在黑暗里扫过院落的布局。
三进院子。
她现在在西侧跨院,要到正院去,得穿过中间的月门。
念慈会被关在哪?
最里面。
绑人一定关在最里面,远离大门,不容易被外面听到声音。
第三进院子。
沈念安的身体贴着墙根移动,像一条蛇在夜里滑行。
从破缸后面到月门,十步。
她用了三十息才走完。
每一步都踩在脚尖上,重心压得极低。
月门是个圆洞门,没有门板。
她侧身贴着门框,往正院里探了半个脑袋。
正院里点着一盏灯笼,挂在廊柱上,光线昏黄。
廊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在擦刀,一个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沈念安把半个脑袋收回来。
两个。
加上外面五个明哨,现在看到了七个。
徐三说至少十个以上。
还有人没出现。
在里院。
沈念安重新观察了正院的布局。
从月门到第二进院子的过道在正院东侧。
那两个人坐在西廊下。
如果她从月门出去,贴东墙走,跟那两人的距离大约有五丈。
灯笼的光照不到东墙根。
能过。
她等了二十息。
擦刀的那人把刀往鞘里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撒个尿。”
靠着柱子的那人嗯了一声,没睁眼。
擦刀的人往院子西北角走去。
沈念安的身体像弹簧一样了出去。
无声,低身,贴着东墙根快速移动。
五步,十步,十五步。
过道的入口就在前面。
她闪身进了过道,背靠在墙上。
心跳稳得很。
过道很短,尽头是第二进院子的后门。
门虚掩着。
沈念安用指尖轻推了一下,门板无声开了一条缝。
第二进院子比正院安静。
没有灯,没有人。
但地面上有脚印,是新踩的,泥土还潮着。
沈念安穿过第二进院子,到了通往第三进院子的那道窄门前面。
这道门是关着的。
从里面闩了。
她蹲下来,手指在门板下沿摸了一圈。
门闩是木头的,从缝隙里能看到一截。
沈念安从靴筒里抽出剔筋刀。
刀身极薄极窄,刚好能从门缝里伸进去。
她把刀尖探入缝隙,碰到了门闩。
手腕轻轻一挑。
门闩滑开了。
无声。
沈念安收回刀,用手指把门推开一线。
第三进院子里有光。
微弱的,是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摆在院子正中的石桌上。
灯光照亮了三步之内的范围。
石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身板精瘦,手里攥着一壶酒,正在自饮自酌。
沈念安的目光越过那人,看向院子最里面。
靠北墙的一间小屋。
门关着,门板上挂了一把铁锁。
念慈在里面。
沈念安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红绳被她的指腹压住了。
她没有动。
她在等那个喝酒的人放松警惕。
或者离开。
夜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了两下。
那人仰头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
站起来了。
沈念安的呼吸比夜还轻。
那人提着酒壶,往东边的厢房走去。
脚步不太稳,喝多了。
厢房的门吱呀响了一声,开了又关。
院子里空了。
沈念安数了三息。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