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申时,日头往西偏了。
铺子里的客人渐渐少了,阿芸在柜台后面算今天的账,铜板哗啦往钱匣子里倒。
念慈趴在案板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
她跳下凳子,跑到沈念安面前。
“姐,我去买糖葫芦。”
沈念安正在收拾案板,头也没抬。
“去吧,快去快回。”
念慈嘿了一声,从围裙兜里摸出五文钱攥在手心里。
“马上回来!”
她蹦跳着出了门,小辫子甩来甩去,身影拐过街口就不见了。
沈念安把案板上的血水擦干净,换了块新的白布铺上。
手里的活没停,但她心里习惯性地开始数时间。
一炷香。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街面上有人走过,不是念慈。
再过一刻钟。
沈念安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糖葫芦摊在对面,王大爷正在给别的客人递串。
但念慈不在摊子旁边。
沈念安皱了下眉。
她走出铺子,直接到了糖葫芦摊前。
“王大爷,我家小妹来买糖葫芦了吗?”
王大爷正在翻糖锅,回头笑了一声。
“来了来了,刚才买了一串芝麻的。”
沈念安追问。
“人呢?”
王大爷用勺子指了指东边。
“小丫头买完就走了,往东边巷子去了。”
沈念安的手指攥紧了。
“她为什么往巷子里走?”
王大爷想了想,放下勺子。
“好像是看到一只小花猫跑进去了,她追着就进去了。”
沈念安的脸白了一瞬。
念慈从不往巷子里走。
她怕黑,怕窄巷子,从小就怕。
一只猫不够让她追进暗巷。
沈念安转身就跑。
围裙都没解,脚步在青石板上拍得急促。
她冲进东边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面是灰砖高墙,越往里走光越暗。
“念慈!”
没有回声。
“念慈!”
巷子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
她往深处跑了二十步。
三十步。
巷子空的。
没有猫,没有人。
沈念安的脚步停了。
她低头看地面。
一颗糖葫芦滚在地上,山楂沾了泥土,糖浆还没干透,粘着几粒沙子。
旁边三步远的地方。
半只绣花布鞋歪倒在墙根。
念慈的。
鞋口有撕扯的痕迹,布面上蹭了一道黑灰。
是被踢掉的。
沈念安蹲下来。
手指一根一根攥紧那只布鞋,指节泛白。
她的呼吸急促了两拍,又硬生压了回去。
眼睛扫过地面。
土路上有脚印,清晰的。
两双大人的靴子印,印痕深,是男人的体重。
还有一串念慈的小脚印,碎步,间距不均匀,像是在挣扎。
走到巷子中段,小脚印断了。
被抱起来了。
沈念安站起来,攥着那只布鞋往巷子深处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念安!念安!”
阿芸跑进巷子,脸上全是慌。
“我看你跑出去了,念慈呢?人呢?”
沈念安转过头。
阿芸看到她的眼睛,脚步顿住了。
那双平时软乎乎的黑葡萄眼睛里,温度全没了。
不是愤怒,不是慌张。
是一种极其冷静的东西。
像看待宰的猪。
阿芸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下意识退了半步。
“念安……”
沈念安把念慈的布鞋塞进怀里。
“芸姐,去找徐三,现在就去。”
阿芸嘴唇哆嗦了一下。
“念慈她……”
“被人带走了。”
沈念安的声音平得吓人。
“两个大人,从巷子里走的,有马车接应。”
阿芸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谁?谁干的?”
沈念安没有回答。
她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步子快,脚步没有声音。
“念安,你去哪?”
“追。”
沈念安头都没回。
“你去找徐三,我沿着车辙追。快去。”
阿芸愣了一息,用力擦了把脸,转身往巷子外面跑。
沈念安独自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面矮墙,不到一人高,墙头的砖被磨掉了一角。
有攀爬痕迹。
她双手撑上去,翻过矮墙。
另一边是条更窄的暗巷,光线更暗,两侧墙面长满了青苔。
地上有车辙印,两道平行的痕迹,轮距窄,是轻便马车。
沈念安沿着辙印走。
半条街的距离,辙印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路,混进了别的车马印里。
追不动了。
她停下来,呼吸没有乱,但手指攥得太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往回退了两步。
目光扫过墙角的砖缝。
有东西。
一块黑色的粗麻布片,卡在砖缝里,是被墙角的毛刺刮下来的。
沈念安把它拽出来,拿到眼前看。
布片巴掌大小,黑色粗麻料,是外衣下摆的料子。
上面沾着一个模糊的墨痕。
青色的。
形状像一朵梅花。
五瓣,拇指肚大小,像是从虎口位置蹭上去的。
沈念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攥着那块布片,转身往铺子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