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探入暗锁孔,沈念安的手腕微旋转。
铜芯暗锁的构造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种锁靠内部三个铜簧卡住门闩,得把铜簧逐个顶开才行。
剔骨刀的刀尖够细,但比正经的开锁工具粗了一点。
她把刀尖往里送了半寸,碰到了第一个铜簧。
手腕轻轻一挑。
咔。
第一个开了。
程怀远站在后面,看着她的手法,眉头微挑。
沈念安的手指调整了角度,刀尖继续往深处探。
第二个铜簧比第一个紧,她加了一分力。
咔嗒。
第二个。
最后一个藏得更深,刀尖几乎完全没入锁孔。
沈念安屏住呼吸,手腕控着力道,像在剔一根嵌在骨缝里的碎骨。
咔。
门闩弹开了。
沈念安收回刀,退了半步。
用脚尖轻轻推了一下门板。
门板吱呀一声朝里开了。
一股陈腐的霉味涌出来。
程怀远皱了鼻子。
沈念安没有立刻进去。她侧着身站在门边,先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没有窗户,光线全靠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点。
里面摆着三个木箱子,一张旧桌子。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纸,落满灰尘。
墙角还有一个铁皮匣子,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
沈念安确认没有机关痕迹之后,迈步走了进去。
程怀远跟在后面,差役举着火折子凑上来照亮。
火光映在满是灰尘的纸面上。
程怀远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开看了两眼。
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沈念安问。
程怀远没立刻回话。他翻了好几页,手指都在抖。
“这是赵恒亲笔写的账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上面记的是他替魏庭安经手的每一笔脏银。时间、数目、经手人、流向,全有。”
沈念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册子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景和三十一年六月,青州矿银三千两,经张管事送户部库房,魏庭安亲收。
景和三十二年正月,盐铁走私银八千两,经漕帮南堂赵老幺过手,分润魏庭安六千,赵恒留二千。
景和三十三年秋,青州东庄人口买卖银一千二百两……
一条一条,一笔一笔。
十年的账,记得比户部的正式账册还清楚。
程怀远把册子放下来,又翻开第二本、第三本。
越看脸色越铁青。
“这些账册记录的东西,比陆明远当年查到的还详细十倍。”
程怀远的声音发沉。
“赵恒把每一笔经手的银子都记了,连魏庭安跟谁分了多少都写得一清二楚。”
沈念安靠在桌边,手臂抱在胸前。
“他留这些不是为了记账。”
程怀远看她。
沈念安冷笑了一声。
“他留后手。想着有朝一日能威胁魏庭安。没想到自己先死了。”
程怀远深吸了一口气,把册子合上。
“这人死了都不安分。”
他转头看向那三个木箱。
“打开看看。”
差役上前,把箱子的搭扣解开。
第一个箱子里全是账本,码得整齐齐,比桌上那些还多。
第二个箱子里是书信。一封一叠着,信封上写着日期和收信人。
程怀远随手抽出一封看了两眼。
“这是魏庭安写给赵恒的亲笔信。让他去处理陆明远的。”
他的手攥紧了信纸边角。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白。”
沈念安走到第三个箱子前面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些契书和地契,都是魏庭安名下暗产的凭据。
程怀远站直了身子。
“够了。这些东西够再扳倒一批人了。”
他招手让差役过来。
“把所有东西全部打包带走。一张纸都不许漏。”
差役领命,开始动手。
沈念安没有帮忙。她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墙角那个铁皮匣子上。
她走过去,蹲下来。
匣子上的小铜锁比门上的暗锁简单多了。她用刀尖一挑就开了。
翻开盖子。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收信人,没有日期。只有四个字。
“留此为证。”
沈念安把信抽出来展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上面是赵恒的笔迹。
“魏庭安,你我合谋十年,你得了权,我得了钱。如今你要弃我如敝履,休想全身而退。你若不救我,我就把你贪墨军饷、私通漕帮、买卖人口、构陷忠良的事全抖出去。这些年的账,我笔都记着。你死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沈念安看完,把信递给程怀远。
程怀远接过去看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赵恒到死都没来得及用这封信。”
沈念安把空了的铁皮匣子合上。
“他死得太快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程大人,这封信能用吗?”
程怀远把信仔细折好,收进袖子里。
“能用。这是赵恒亲笔承认与魏庭安合谋的铁证。”
“加上那些账本和书信,魏庭安的案子可以再审一遍。”
“他那些还没揪出来的同党,跑不掉了。”
沈念安嘴角弯了一下。
“那陆通判的冤案,算是彻底结了。”
程怀远看着她。
火折子的光照在她那张十一岁的脸上,圆乎乎的,还带着点稚气。
但眼神里的东西,比很多四五十岁的老油条都沉。
程怀远叹了口气。
“念安,你今年才十一。”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程大人想说什么?”
程怀远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陆明远在天之灵若是看见你,该安心了。”
沈念安没接这话。
她走出了密室,站在后院里。
冬天的日头照在脸上,暖的。
差役们进出出地往马车上搬箱子。
程怀远从密室里出来,走到她旁边。
“念安,回去吧。”
沈念安嗯了一声。
“回去还得卖肉呢。”
程怀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行,卖你的肉去。”
马车往回走的路上,程怀远把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他看着信上的字,嘴里念了一句。
“你若不救我,我就把你的事全抖出去。”
他把信收好,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沈念安。
“念安。”
沈念安睁开眼。
程怀远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这些账本够我审三个月的。等审完了,还有一批人要落马。”
沈念安点头。
“那跟我有关系吗?”
程怀远笑着摇头。
“跟你没关系了。你回去好卖你的肉。”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沈念安看着他。
程怀远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今天早上刚收到的。韩正清韩大人从凤阳寄来的信。”
沈念安接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案子结了,老夫要回京城了。到了第一件事,去念安铺子里买肉。”
沈念安看完,把纸还给程怀远。
她的嘴角弯了。
“那我得多备两斤前腿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