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梆子敲过去，街面上彻底没了人声。
沈念安坐在院子里，背靠着椅子，眼睛半阖。呼吸浅的，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一直搭在刀脊上，没有离开过。
后院角门外，顾家那条大黄狗忽然发出一声低呜。
沈念安的眼睛睁开了。
狗没叫，只是呜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不对。
正常情况下狗叫是汪汪的。低呜只有一种可能，被人捂住了嘴。
沈念安无声地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左手拎起短弩，右手握紧剔骨刀。
她退到屋檐下的阴影里，整个人隐进黑暗中。
三息。
五息。
围墙顶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人趴在墙头，头上裹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双手一撑，翻身跃下。
落地的瞬间。
咔嚓。
竹签从土下面刺穿了他的脚底。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栽进了齐腰深的坑里。竹签扎进小腿，鲜血从裤管渗出来。
他咬牙没有喊出声。但动静已经够了。
墙头上又出现了三个黑影。他们看见同伴掉进坑里，反应极快，避开了那个位置，从墙头两侧翻下来。
第一个人落地，脚踩在铁蒺藜上。尖刺穿透布鞋底，那人嘶了一声，身子一歪。
第二个人躲过了蒺藜，稳落在空地上。腰间抽出短刀。
第三个人紧随其后，手里攥着一把朴刀。
沈念安没动。
她等着。
第二个人直扑向里屋的门。他跑了三步，冲到门口。
沈念安从阴影里踏出一步。
短弩平举，弩机一扣。
嗖。
弩箭射进那人右肩。力道大得把他整个人带得往后仰。他惨叫了一声，短刀脱手掉在地上。
第三个人反应过来了，他转身朝阴影里冲过来。朴刀横劈。
沈念安矮身闪过刀锋。风从她头顶划过，带着铁腥气。
她顺势往前滑了半步，剔骨刀从下往上挑。刀尖精准地划过那人持刀的手腕内侧。
筋断了。
朴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那人捂着手腕后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沈念安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脚尖踢起地上那把朴刀，左手接住，反手一刀柄砸在那人太阳穴上。
闷响。那人直挺挺地倒了。
被弩箭射中肩膀的那个还没跑远。他捂着伤口往墙根退，想翻墙出去。脚底踩中了铁蒺藜，整个人跪了下去。
沈念安转身朝他走过去。
就在这时，围墙顶上又冒出一个黑影。第五个人。
这人没有急着跳下来，他蹲在墙头，手里攥着一把飞刀。月光照在刀面上，白晃的。
他瞄准了沈念安的后背。
手腕一抖。
叮。
一块石头从侧面飞来，正砸在他手腕上。飞刀偏了，钉在地面上，离沈念安的脚后跟不到半尺。
沈念安猛地回头。
围墙另一侧，徐三一条腿跨在墙头上，手里还攥着第二块石头。
“沈姑娘！我来了！”
他整个人翻了过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卸了力。直起身就朝墙头上那个黑影冲过去。
那人见势不妙，从墙外翻身要跑。徐三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往回一拽。那人整个人从墙头摔下来，后脑勺磕在青砖上，翻了两下白眼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念安站在原地，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剔骨刀上沾着血，在月光下发黑。
她扫了一眼院子。
坑里那个还在挣扎，竹签扎得深，爬不出来。被她割断手筋的那个趴在地上昏过去了。踩蒺藜跪着的那个捂着肩膀和脚，动弹不得。被徐三拽下来的那个后脑着地，人事不省。
五个人，全部放倒。
没有一个站着的。
徐三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姑娘，你伤着没有？”
沈念安摇头。“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稳的，没抖。
里屋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阿芸探出半个脑袋，脸白得像纸。
“念安？”
沈念安转过身。“没事了。”
阿芸的腿发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头，把念慈从里面抱出来。
念慈的脸埋在阿芸肩膀上，小手紧紧搂着阿芸的脖子。身子还在抖。
沈念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念慈的后脑勺。
“念慈。”
念慈从阿芸肩膀上抬起脸。眼睛红的，睫毛湿的。
“姐。”她的声音又细又哑。“你没事吧。”
沈念安把刀收进鞘里，伸手把她从阿芸怀里接过来。念慈的小手立刻搂住她的脖子，搂得紧紧的。
“姐没事。”
念慈吸了吸鼻子。“我听见好大的动静，我好害怕。”
沈念安拍着她的背。“怕也没哭，念慈很勇敢。”
念慈把脸埋回她颈窝里，闷地说了一句。
“姐姐更勇敢。”
徐三已经开始绑人了。他从腰上扯下麻绳，把昏过去的两个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又走到坑边，看了一眼里面那个。
“嘿，扎得不轻啊。”
坑里那人咬着牙瞪他。
徐三蹲在坑沿上，冲他咧嘴一笑。“兄弟，你运气不好，头一个进来就中了奖。”
那人嘴里呜了一声，说不出整话来。
徐三站起来，走到沈念安旁边。
他看着院子里这一地的狼藉。陷阱，铁蒺藜，昏迷的人，流了一地的血。再看看沈念安怀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丫头。
他的嗓子哑了一下。
“沈姑娘，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念安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十一岁的小脸圆乎乎的，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不会算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五个被绑着的蒙面人。
“天亮了，把人交给沈括。”
徐三点头。“我守到天亮。”
沈念安抱着念慈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月光照着那片被翻过的土地。陷阱的洞口还敞着，竹签上沾着暗红色的血。
这只是第一拨。
城外还有人。
沈念安收回目光，迈进了门槛。
念慈的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姐。”
“嗯。”
“他们明天还会来吗？”
沈念安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来了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