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景帝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
御案上堆着几本奏折。
程怀远跪在下头,官服的下摆沾着露水,额头贴着金砖,不敢抬头。
殿内没有一点声音。
景帝的手指捏着一本折子。
“死了?”
景帝开口了,压在喉咙里。
程怀远身子伏得更低。
“回陛下,死了。昨夜子时,麻绳悬梁。”
景帝手里的折子砸了出去。
折子砸在程怀远的官帽上,落到地上。
“大理寺的死牢,连个老头都看不住?”
景帝站起身,一脚踹在御案上。
砚台翻了,墨汁洒了一地。
“赵恒刚砍了脑袋,魏庭安就上吊。”
景帝指着程怀远。
“他是怕了。他知道赵恒一死,下一个就是他。”
“竟让他死得如此便宜!”
程怀远没敢动。
“臣失职。看守死牢的四个狱卒,臣已经锁拿,正在严审。”
景帝冷笑。
“审狱卒有什么用?魏庭安把持户部十年,门生故吏遍布京城。”
“他这一死,是想把所有的烂账都带进棺材里。”
“他想保住外面那些人。”
韩正清从殿外走进来。
他撩起袍角,跪在程怀远旁边。
“陛下息怒。”
韩正清直起腰。
“魏庭安虽死,但账目还在。大理寺已经拿到了他这十年的私账。”
景帝盯着他。
“你的意思?”
韩正清磕了个头。
“臣请旨,彻查户部。凡账册上有名有姓者,一律锁拿。”
“魏庭安想死无对证,臣偏要让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景帝沉默了。
御书房里只剩漏壶滴水的声音。
过了很久。
景帝坐回龙椅上。
“传沈括。”
一炷香后。
沈括穿着全副铠甲,单膝跪在殿内。
景帝扔下一块金牌。
“拿着朕的旨意,带禁军去户部衙门。”
“照着大理寺的单子抓人。”
“反抗者,就地正法。”
沈括接住金牌,抱拳。
“臣遵旨。”
天亮了。
京城的大街上,马蹄声震天。
两百名禁军分作四队,直奔不同方向。
户部衙门。
几个官员正聚在院子里窃窃私语。
“听说魏大人昨夜去了。”
“大理寺传出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那咱们这账……”
话没说完,衙门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沈括带着禁军冲了进来。
刀出鞘,寒光闪闪。
院子里的官员全愣住了。
沈括展开手里的名单,念了一个名字。
“户部左侍郎,钱通。”
一个胖官员腿一软,瘫在地上。
沈括抬手。
“拿下。”
两个禁军扑上去,扒了钱通的官服,铁链套在脖子上。
钱通杀猪般嚎叫起来。
“沈将军!下官冤枉!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沈括没理他,继续念。
“户部郎中,孙有德。”
“员外郎,李贺。”
念一个名字,禁军就锁一个人。
半个时辰不到,户部衙门空了一半。
哀嚎声、求饶声响彻整条街。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京城各处。
有的人在家里被从被窝里拖出来。
有的人在路上被直接按倒。
大理寺的牢房塞满了人。
曾经依附魏庭安的官员,人人自危。
朝堂迎来了十年来最大的清洗。
南城大街。
天下第一屠的铺子门板早就卸了。
日头升得老高。
铺子门前排着长队。
薛远之坐在柜台后面,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今天穿了件青色长衫,袖口卷着。
“五斤后腿肉,一百文。”
薛远之接过铜板,扔进钱箱。
阿芸把包好的肉递给客人。
“拿好,慢走。”
街面上走过一队巡逻的禁军。
脚步匆匆,甲片摩擦声很重。
队伍里几个食客凑在一起说话。
“听说了没?户部衙门今天早上被抄了。”
“怎么没听说。我表舅在街口卖包子,亲眼看着七八个当官的被锁着脖子拉走。”
“听说户部尚书魏大人,昨晚上吊了。”
“该!贪了那么多银子,早该死了。”
薛远之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又低头看账本。
沈念安站在案板后。
她系着白帆布围裙,手里拿着剔骨刀。
案板上放着半扇猪。
她手腕一翻,刀刃切进肉里。
顺着骨缝一划。
一块前排整整齐齐落下来。
她把排骨推到一边,没说话。
薛远之站起身,走到案板旁边。
他压低声音。
“念安,听见了吗?”
沈念安没抬头。
“听见什么。”
薛远之看着她。
“魏庭安死了。在死牢里上的吊。”
沈念安的刀没停。
刀背在骨头上敲了一下,断开筋膜。
“意料之中。”
薛远之愣了一下。
“你不惊讶?”
沈念安把切好的肉扔进木盆。
“赵恒死了,没人替他扛罪。他不死,天子就会让他生不如死。”
她拿白布擦了擦刀刃。
“死得挺快。”
薛远之叹了口气。
“天子震怒,今天早上抓了三十多个官员。”
“全是被魏庭安牵连的。”
“这朝堂,算是彻底洗干净了。”
沈念安把刀放下。
她看着案板上的肉渣。
“死了就好。”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薛远之看着她那张圆乎乎的脸。
“你费了这么大劲,把天捅破了,就一句死了就好?”
沈念安抬眼看他。
“不然呢?我还要去大理寺门口放挂鞭炮?”
薛远之被噎住了。
沈念安转过身,去洗手。
“他是官,我是屠户。”
“他死了,我的肉铺照样得开。今天还有两头猪没杀。”
薛远之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心真定。”
他走回柜台,继续打算盘。
念慈坐在门槛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木头雕的小老虎,在地上推着玩。
小老虎是陆九昨天送来的。
她听见薛远之和沈念安的话,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站起来,跑到沈念安腿边。
小手拽了拽沈念安的围裙。
“姐。”
沈念安甩干手上的水,低头看她。
“怎么了?”
念慈仰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
“姐姐,那个坏蛋也死了?”
沈念安蹲下来。
她看着念慈脖子上已经拆了布条的伤痕。
那里只留下一道很浅的红印。
沈念安伸手,摸了摸念慈的头。
“死了。”
念慈眨了眨眼。
“是最大的那个坏蛋吗?”
“是。”
念慈的嘴巴咧开了。
她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很甜。
“那他不会派人来抓我们了?”
沈念安点头。
“不会了。”
念慈扑进沈念安怀里,小手搂住她的脖子。
“姐姐,我们再也不用跑了。”
沈念安抱住她。
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对,再也不用跑了。”
念慈把脸埋在沈念安的颈窝里。
“姐姐,我饿了。”
沈念安笑了。
“想吃什么?”
念慈抬起头。
“想吃红烧肉。要带皮的,肥肥的那种。”
沈念安站起身。
“行。中午给你做。”
她转头看向薛远之。
“薛先生,中午留下来吃饭。”
薛远之头都没抬。
“有肉就行。”
阿芸在旁边插嘴。
“念安,灶上的米已经下锅了。我这就去洗菜。”
沈念安嗯了一声。
铺子里的生意继续。
铜板落进钱箱的声音清脆悦耳。
街面上的阳光很好。
照在金丝楠木的牌匾上,天下第一屠五个字闪闪发光。
刘铁手带着两个徒弟,大步走进铺子。
“丫头!生意好啊!”
刘铁手嗓门大,震得门框直响。
沈念安迎上去。
“刘会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刘铁手一屁股坐在长凳上。
“通州码头今天清闲。老夫来看看你这铺子。”
他压低声音,凑近沈念安。
“听说了吗?京城里抓了好多当官的。”
沈念安点头。
“听街坊说了。”
刘铁手拍了一下大腿。
“抓得好!那些贪官,平时没少卡我们行会的油水。”
“这回魏庭安一倒,通州的过路税都免了三成。”
他看着沈念安。
“丫头,老夫今天来,是有正事。”
沈念安看着他。
“您说。”
刘铁手拿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这是通州屠户行会的副会长牌子。”
沈念安没接。
“刘会长,这是什么意思?”
刘铁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你现在是御赐的天下第一屠。有你在,咱们屠户行会腰杆子硬。”
“这副会长,你当之无愧。”
沈念安把木牌推回去。
“刘会长,我只开一家肉铺。不管行会的事。”
刘铁手瞪眼。
“你这丫头,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位子,你往外推?”
沈念安表情认真。
“我没那个精力。念慈还小,铺子里事情多。”
刘铁手叹了口气。
“行吧。老夫不强求。”
他站起身。
“给我切十斤上好的五花肉。老夫带回通州,给徒弟们开开荤。”
沈念安拿起刀。
“没问题。”
刀光闪烁,肉块翻飞。
十斤五花肉切得整整齐齐。
刘铁手付了钱,提着肉走了。
铺子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到了饭点。
后院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念慈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筷子。
眼巴巴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阿芸端着一大碗红烧肉走出来。
肉块红亮,肥而不腻。
念慈欢呼一声。
“肉来啦!”
薛远之放下账本,走过来坐下。
沈念安端着两碗米饭出来。
四个人围着小木桌,开始吃饭。
念慈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满嘴流油。
“好吃!姐姐做的肉最好吃!”
沈念安给她擦了擦嘴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薛远之扒了一口饭。
“念安,这铺子生意越来越好。是不是该招两个伙计了?”
沈念安咽下嘴里的饭。
“再看吧。现在还能忙得过来。”
饭桌上气氛温馨。
没有了逃亡的惊恐,没有了刀光剑影。
只有市井里的柴米油盐。
下午。
日头偏西。
铺子里的肉卖光了。
沈念安拿水冲洗着案板。
水流把木板上的血水冲得干干净净。
她把剔骨刀擦干,收进刀鞘。
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黑马停在铺子门口。
马上的人穿着禁军服饰。
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来。
是徐三。
沈念安抬起头。
“徐三哥。要买肉?今天卖完了。”
徐三没笑。
他脸色很沉。
走到案板前,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念慈。
他压低声音。
“念安,借一步说话。”
沈念安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徐三的脸色,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铺子后院。
后院没有别人。
徐三转身,看着沈念安。
“大理寺今天抓了三十多人。”
沈念安点头。
“我知道。魏庭安的同党。”
徐三摇头。
“抓的都是文官。但跑了人。”
沈念安眼神一凝。
“跑了谁?”
徐三深吸了一口气。
“魏庭安养在青州庄子里的死士。”
“今天禁军去城外查抄魏家别院。里面空了。”
“少说有二十个人,不知去向。”
沈念安的手指慢慢收紧。
徐三看着她。
“沈将军让我来提个醒。”
“那些人手里有人命,身上带着梅花印。”
“魏庭安死了,他们成了无主之鬼。”
“你告倒了魏庭安,他们很可能会来找你寻仇。”
沈念安没说话。
她的脑海里,闪过开业那天,街角阴影里的那个戴斗笠的黑衣人。
右手虎口处,有一枚青色的梅花印。
徐三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几天小心点。晚上关好门窗。有事放响箭,巡街的禁军会立刻赶来。”
沈念安点头。
“多谢徐三哥。”
徐三没多留,转身走了。
沈念安站在后院里。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她低头,看着腰间的剔骨刀。
手掌握住刀柄。
拇指在刀镡上轻轻摩挲。
前院传来念慈的声音。
“姐姐!阿芸姐姐说晚上做桂花糕!”
沈念安松开手。
脸上的冷意瞬间收敛。
她转身走向前院。
“好。多放点糖。”
她走到柜台前,看着正在算账的薛远之。
“薛先生。”
薛远之抬头。
“怎么了?”
沈念安声音很平。
“明天去铁匠铺,定做两根铁门闩。”
“再买十斤石灰粉。”
薛远之愣了一下。
“买石灰粉干什么?”
沈念安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防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