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还没叫,天漆黑一片。
沈念安已经起了。
她摸黑穿衣裳,动作轻得像只猫。
念慈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排骨还有三斤。”
沈念安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然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后院的棚子里,铁钩上挂着昨晚收的一头猪。
她系上围裙,拿起剔骨刀。
深吸一口气,手腕翻转。
第一刀落下去,动静极轻。
天蒙蒙亮的时候,半扇猪已经拆完了。
排骨、里脊、五花、前腿,分门别类码在木盆里。
念慈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小辫子散了一半,棉袄扣子扣错了一个。
她打着哈欠走到水盆前洗手。
“姐,今天杀了几头?”
“一头半,下午还有半头。”
念慈蹲到清水盆旁边,开始洗肉。
手伸进凉水里,缩了一下。
但没吱声,继续搓。
阿芸从灶房出来,端着三碗粥。
“吃了再干。”
三个人蹲在后院石桌旁边,一人一碗粥。
粥里放了红枣和碎肉丁。
念慈喝了两口,抬头看阿芸。
“芸姐,今天粥里肉放多了。”
阿芸笑了。
“剩的碎肉不卖了,放进去正好。”
沈念安三口喝完,把碗放下。
“辰时开门。”
太阳升起来了。
门板一块卸下来。
街面上的烟火气跟着涌进来。
卖烧饼的张大爷已经支起了摊子。
他冲着念慈喊了一嗓子。
“念慈丫头,今天的烧饼刚出炉!”
念慈站在门口,冲他摆手。
“张爷,中午再去买!”
上午的生意不算太忙。
来了七八个老主顾。
沈念安切肉,念慈洗肉递肉,阿芸收钱包肉。
三个人配合得像一个人似的。
到了午后,客人少了。
阿芸把案板冲干净,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
“念安,这个月的进项比上个月多了三两二。”
沈念安点头。
“冬天肉卖得好。”
阿芸用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照这么下去,明年开春就能把铺子后面那间杂物房翻修成小院了。”
念慈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烤红薯。
“姐!张爷爷送的红薯!他说不要钱!”
沈念安接过来掰成两半。
大的那半递给念慈,小的自己啃了一口。
念慈坐在小板凳上,吃得满嘴黄泥。
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姐。”
沈念安低头看她。
“嗯。”
念慈仰着脸,眼睛亮的。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沈念安看着她那张沾着红薯渣的小脸。
伸手擦了擦她嘴角。
“会的。一直这样。”
念慈笑了,继续啃红薯。
傍晚。
铺子关门了。
铁门闩插上,咔哒一声响。
后院灶台上炖着一锅萝卜排骨汤。
汤翻着小泡,咕嘟响。
阿芸炒了一盘青菜,又蒸了一碟咸鱼。
三个人围着小木桌吃饭。
念慈夹了一块排骨啃着,忽然开口。
“今天那个王大婶来买肉,说她家儿媳妇生了。”
阿芸接话。
“是吗?男孩女孩?”
“男孩,八斤重。”
念慈比了个八的手势。
“她买了五斤蹄膀说炖汤下奶。”
阿芸笑了。
“你倒是记得清楚。”
念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我还知道张爷爷的闺女后天出嫁呢。”
沈念安咬了一口咸鱼。
“你知道的挺多。”
念慈嘿笑了。
“站门口听来的。”
吃完饭,阿芸收碗洗碗。
念慈趴在桌上,小腿晃来晃去。
“姐,今天有件好笑的事。”
沈念安在旁边擦桌子。
“什么事。”
“刘大叔来买肉,他说他家那条狗把邻居的鸡吃了。”
念慈笑得肩膀直抖。
“邻居追着他要赔钱,他说狗又不是他指使的。”
阿芸在灶台那边也笑了。
“那后来呢?”
“后来他赔了一只鸡的钱,回来跟我说再也不养狗了。”
念慈学着刘大叔的语气。
“他说,那畜生吃了人家一只鸡,我亏了二十文。还不如自己吃了。”
阿芸笑得直不起腰。
“这刘大叔,属实是个活宝。”
沈念安嘴角弯了一下。
院子里传来叩门声。
不是铁门闩那边,是后院的小角门。
沈念安抬起头。
“谁?”
“是我。”
声音闷闷的,是陆九。
阿芸去开了门。
陆九从角门钻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
篮子里装着几个橘子。
“国子监门口有人卖橘子,我买了几个。”
念慈蹦起来。
“橘子!”
她跑过去,从篮子里捞了一个最大的。
“九哥哥真好!”
陆九笑了。
“行了,别一口一个九哥哥好了,把你夸得没边了。”
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念慈,我今天在书上看见个笑话,讲给你听。”
念慈坐到他旁边,眼睛亮起来。
“什么笑话?”
陆九清了清嗓子。
“说有个书生去考试,考官问他,何为仁。”
“书生答,仁者,忍也。”
“考官又问,何为义。”
“书生答,义者,蚁也。”
“考官怒了,说你胡说八道!”
“书生说,先生别急,我还没说完。仁者忍也,能忍天下不能忍之事。义者蚁也,能做天下最微小之善。”
念慈歪着脑袋。
“九哥哥,这哪里好笑了?”
陆九愣了。
“呃,这个,重点不在好笑。重点在后面那句话有道理。”
念慈扁着嘴。
“那你说是笑话。”
陆九挠头。
“好吧,那我再讲一个真正好笑的。”
他想了想。
“说有个和尚去化缘。”
“到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养了条狗。”
“狗冲着和尚叫。”
“和尚说,阿弥陀佛,施主别咬贫僧。”
“狗不听,追着咬。”
“和尚跑了三条街,回头骂了一句:你这秃驴!”
念慈愣了一下。
然后猛地笑出来。
笑得趴在桌上,小辫子直颤。
“和尚骂狗秃驴!”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和尚自己才是秃的!”
阿芸也忍不住笑了。
陆九一脸得意。
“这回好笑了吧?”
念慈笑够了,眼泪都出来了。
“九哥哥,你以后多给我讲这种的。”
陆九拍了拍胸口。
“没问题,每回来都给你带一个。”
念慈满意地点头,开始剥橘子。
天彻底黑了。
陆九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念慈抱着剩下的橘子往屋里跑。
阿芸把最后一盏灯吹了,回屋歇着了。
沈念安站在铺子门口。
铁门闩锁着,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凉风。
她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外面的街。
月光照着青石板。
没有追兵,没有弩箭,没有通缉令。
只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
一下一下,笃笃。
沈念安转过身,往后院走。
经历了那么多生死。
这样平淡的日子,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她推开屋门。
念慈已经缩在被窝里了。
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
沈念安把橘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放在床头的小碟子里。
然后脱了鞋,钻进被窝。
念慈迷糊糊地蹭过来。
小手搂住她的胳膊。
“姐。”
“嗯。”
“明天还吃橘子。”
“行。”
念慈满意地哼了一声,睡着了。
沈念安闭上眼。
窗外的月光静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