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大街,天下第一屠。
刚过辰时,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
案板上摆着三扇刚劈好的猪排骨,肉色鲜亮。
沈念安站在案板后。
她手里捏着剔骨刀,手腕一翻。
刀刃贴着骨缝滑进去,轻轻一挑。
一条完整的里脊肉落进旁边的木盆里。
骨肉分离,一星肉渣都没带下来。
队伍最前面是个穿着绸缎的胖管家。
他探着头,看得连连点头。
“沈掌柜这刀法,真是绝了。”
“我家老爷说了,以后府里的肉,只认你家切的。”
沈念安没抬头,刀尖在排骨上划出均匀的口子。
“承蒙惠顾。要多少?”
胖管家伸出三根手指。
“三斤里脊,两斤五花。五花要切成四方块,做红烧肉用。”
沈念安手起刀落。
肉块切得整整齐齐,大小分毫不差。
她把肉推到旁边。
“阿芸,包肉。”
阿芸手脚麻利地拿过油纸,把肉包严实,系上草绳。
“一共一百二十文。您拿好。”
薛远之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拨弄着算盘珠子。
算盘声响得又密又脆。
他头都不抬,提笔在账本上记下一笔。
“下一位。”
队伍里走出一个提着篮子的大娘。
“给我来一斤前腿肉,要肥一点的。”
铺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念慈坐在门槛上,手里举着半串糖葫芦。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抓髻。
她咬了一口糖衣,腮帮子鼓起来。
嚼了两下,她转头冲着柜台喊。
“薛叔叔,你算错了一笔。”
薛远之手指一停,抬起头。
“怎么错了?”
念慈伸出一根油乎乎的小手指。
“刚才那个大娘,买了一斤前腿肉,你收了二十二文。”
“那是街坊张大娘,阿芸姐姐说了算她二十文。”
薛远之低头翻了一眼账本。
还真是。
他咳了一声,提笔把账面改了,退了两文钱给大娘。
“你这小丫头,眼睛比算盘还尖。”
念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姐姐说了,收钱要数清楚,不能多收街坊的钱。”
大娘拿着退回来的两文钱,笑得合不拢嘴。
“这小丫头真机灵。沈掌柜好福气。”
沈念安把刀放下,拿白布擦了擦手。
她解下腰上的白帆布围裙,搭在案板边上。
阿芸转过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念安,不切了?后面还有十几个人排队呢。”
沈念安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头。
“剩下的你来应付。切不好的让行会派来的伙计切。”
“我带念慈出去一趟。”
薛远之合上账本,抬眼看她。
“去哪?”
沈念安看着门外。
秋风吹进来,带了点凉意。
“今天初九。”
薛远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大理寺发了海捕文书,秋后问斩。
今天正是刑部侍郎赵恒行刑的日子。
薛远之压低声音,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真要带念慈去?”
“那种地方血腥气重,别吓着孩子。”
沈念安走过去,牵起念慈的手。
“她得亲眼看着。”
“噩梦才能醒。”
薛远之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早去早回。铺子里我看着。”
沈念安牵着念慈,出了门。
街面上人流如织。
今天往城南菜市口走的人特别多。
沈念安牵着念慈,顺着人流往前走。
路边的小贩连买卖都不做了,挑着担子跟着人群走。
“快走快走,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听说今天砍的是大官?”
“刑部侍郎!三品大员呢!”
念慈听着大人的议论,仰起头。
“姐,他们去干什么?”
“去看坏人受罚。”
“是那个拿刀的坏人吗?”
“是。”
到了菜市口刑场外围。
人山人海,街面堵得水泄不通。
两排禁军握着长枪,挡在木栅栏外面,维持秩序。
百姓挤在栅栏外,手里攥着烂菜叶、臭鸡蛋,还有石块。
人群最前方,站着两个披麻戴孝的身影。
是陆夫人和陆九。
陆九手里捧着陆通判的灵牌。
他死死盯着高台,眼睛红得滴血。
陆夫人捂着嘴,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沈念安没往前挤。
她不想让念慈被人群挤到。
她牵着念慈,走到街角的一家茶铺。
扔了一角碎银子给伙计,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地势高,靠窗的位置能越过人群,看清刑场正中间的斩首台。
茶铺里也挤满了人,都在议论。
隔壁桌坐着几个穿长衫的书生。
一个瘦高书生拍了拍桌子,神色激动。
“赵恒这等奸贼,死有余辜!”
“他构陷陆通判,致使陆家三十四口惨死。这等恶行,简直令人发指!”
旁边一个胖书生接话。
“听说大理寺程大人审他的时候,他死活不认罪。”
“后来还是程大人把账册甩在他脸上,他才认了。”
瘦高书生冷笑。
“他认罪有什么用?他背后的人还没倒呢。”
“户部尚书魏庭安虽然被革职查办,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听说这几天,魏府门前还是车水马龙。”
胖书生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慎言!魏大人的事,也是你我能议论的?”
沈念安坐在窗边,给念慈倒了一杯温水。
她听着隔壁桌的话,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魏庭安倒没倒,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今天赵恒必须死。
念慈捧着茶杯,喝了一小口。
她趴在木栏杆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姐,好多人啊。”
“他们为什么拿菜叶子?”
“因为他们恨坏人。”
念慈似懂非懂地点头。
街头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锣响。
“囚车到了!”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沸腾起来。
一辆破旧的木槛车从长街尽头缓缓驶来。
八个禁军押在车旁,手里握着出鞘的刀。
囚车里,赵恒跪在木板上。
他穿着脏污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垢。
右手腕上缠着厚厚的脏布,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那是被徐三一弩射穿的伤口,已经化脓了。
他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没有了往日刑部侍郎的威风,只剩下一具等死的躯壳。
人群开始往囚车上砸东西。
烂菜叶、臭鸡蛋、泥巴,劈头盖脸砸过去。
噼里啪啦砸在赵恒身上。
一个臭鸡蛋砸中了他的额头,蛋黄顺着鼻梁流进嘴里。
他连躲都没躲,木然地受着。
“打死这个畜生!”
“贪官!拿命来!”
“还我青州百姓的命来!”
骂声震天响,几乎要掀翻屋顶。
囚车停在斩首台前。
禁军打开牢门,把赵恒拖下车,押上高台。
赵恒的腿是软的,根本走不了路。
两个禁军硬生生把他拖上去。
他的膝盖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被按着跪下,头被迫压低。
陆九捧着灵牌,往前走了一步。
“爹!您看见了吗?”
“害我们一家的仇人,今天终于伏法了!”
陆夫人泣不成声,身子直往下软,被旁边的百姓扶住。
监斩官的位子上,程怀远穿着绯色官服,面沉如水。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签筒。
旁边站着一个捧着文书的行刑官。
午时三刻快到了。
阳光照在斩首台上,有些刺眼。
程怀远抬了抬手。
行刑官展开文书,声音洪亮,传遍整个菜市口。
“犯官赵恒,身受皇恩,不思图报。”
“贪墨军饷,数额巨大,致使边军哗变。”
“勾结盐商,走私官盐,中饱私囊。”
“为掩盖罪证,构陷青州通判陆明远,致其满门抄斩。”
“畏罪潜逃,当街挟持幼童,抗拒抓捕。”
“数罪并罚,罪无可赦。”
“奉旨,秋后问斩,立决!”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刑场上。
赵恒的身体开始发抖。
剧烈的发抖,控制不住地哆嗦。
他的头抬不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发出濒死前的喘息。
他忽然拼命挣扎起来,左手死死扒着地面的木板。
“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浓浓的绝望。
“程怀远!你不能杀我!”
“我是朝廷命官!我为朝廷办过事!”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程怀远。
“是魏庭安!都是魏庭安指使我的!”
“你们去查他!去抓他啊!”
“为什么只杀我!”
两个禁军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上。
赵恒趴在地上,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他彻底崩溃了。
没有了算计,没有了狠辣,只有对死亡的极度恐惧。
程怀远冷冷地看着他。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的罪,大理寺查得清清楚楚。”
“魏庭安的罪,大理寺一样会查。”
“但今天,你必须死。”
程怀远伸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红头签。
往地上一扔。
“时辰到。”
“斩!”
红头签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刽子手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他喝了一口烈酒,噗的一声喷在大刀上。
刀背宽厚,刀刃反着秋日的冷光。
刽子手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茶铺二楼。
沈念安伸手,捂住了念慈的眼睛。
念慈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进沈念安的怀里。
小手死死揪着沈念安的衣服。
“姐……”
念慈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沈念安的手掌很稳,遮得严严实实。
“别看。”
“听着就行。”
刑场上。
刽子手大喝一声,腰部发力。
刀光劈下。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干脆,一声闷响。
一颗头颅滚落,鲜血喷溅在木板上,染红了一大片。
赵恒的无头尸体晃了两下,重重栽倒在地。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好!”
“死得好!”
百姓拍手称快,有人点起了准备好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掩盖了所有的议论。
沈念安站在二楼,看着那具尸体。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悲悯。
圆乎乎的脸蛋上,只有一种极度的冷漠和清醒。
她看着地上的血迹。
赵恒死了。
那个在青州屠宰棚里逼她杀人的官老爷。
那个一路追杀她们两千里的疯狗。
那个把刀架在念慈脖子上的畜生。
终于死了。
可是。
沈念安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怀里的念慈身上。
念慈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哪怕坏人死了,小丫头心里的恐惧也没有立刻消散。
这几个月,念慈夜里还会惊醒。
还会梦见那把带血的刀。
赵恒的命,抵消不了念慈受过的惊吓。
远远不够。
沈念安收回手,拍了拍念慈的背。
“好了。”
“结束了。”
念慈慢慢睁开眼,转头看向刑场。
她只看到了一滩血,尸体已经被禁军用草席裹着拖下去了。
念慈眨了眨眼,眼眶里还有泪水打转。
“姐,他真的死了?”
沈念安点头。
“死了。脑袋搬家了。”
念慈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那他不会再来抓我了。”
“不会了。”
沈念安牵起她的手。
“走吧。”
“回去了。”
两人走下茶铺二楼,混入散开的人群。
街面上到处都是人,都在谈论刚才的砍头。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念慈手里还捏着那半串糖葫芦,糖衣有些化了。
她一边走,一边仰头看着沈念安。
“姐。”
“嗯。”
“坏人死了,是不是以后就不会再有坏人了?”
念慈的眼睛很亮,乌黑干净。
沈念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挑担子的小贩,有穿绸缎的富商,有带刀的巡街武侯。
还有暗巷里一闪而过的影子。
魏庭安虽然被查办,但他的根基还在。
青州死士的梅花印,她开业那天就见过。
这世上的坏人,杀不完。
沈念安低下头,摸了摸念慈的软发。
“会有。”
念慈愣住了,小嘴扁了起来。
“还有坏人?”
“那他们还会来欺负我们吗?”
沈念安把念慈往身边拉了拉。
避开了一辆过路的马车。
“他们也许会来。”
“但姐姐会护着你。”
沈念安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来一个,姐姐杀一个。”
“来两个,姐姐杀一双。”
念慈听不懂杀一个杀一双的意思,但她听懂了姐姐会护着她。
她重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姐姐最厉害。”
“姐姐是天下第一屠。”
念慈举起手里的糖葫芦。
“姐,你吃一口,可甜了。”
沈念安低头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
“甜。”
念慈高兴地蹦了两下。
街边有个卖桂花糕的摊子。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沈念安走过去,掏出几文钱。
“拿两块桂花糕。”
摊主麻利地包好递过来。
沈念安把桂花糕塞进念慈手里。
“趁热吃。”
念慈欢呼一声,左手糖葫芦,右手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口的方向。
刑场的高台还在,血迹已经被清水冲刷了。
人群散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街道。
赵恒的死,是一个结束。
也是一个开始。
沈念安收回目光,握紧了念慈的手。
“走吧。”
“回家。”
“铺子下午还有生意。”
“伙房那边还定了一头猪,得赶紧回去收拾。”
念慈牵着她的手,大步往前走。
“回家咯!”
“回家卖肉咯!”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迎着日头,走进了南城喧闹的街市里。
烟火气扑面而来。
街角的阴影里,一个戴斗笠的男人压低了帽檐。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念安的背影。
右手虎口处,一枚青色的梅花印若隐若现。
男人没有动,只是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巷子里。
脚下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个带泥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