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声落下的一瞬，赵恒的右手像被一根铁钉死在了空中。
刀脱了手，金属碰石板的声音脆生，在窄巷里弹了两下才停住。
赵恒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只迸出半声就断了，整个人往后猛退，左手松开了念慈。
念慈往前栽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小身子往地面扑。
沈念安已经冲出去了。
她的脚蹬着石板往前滑了半步，双手伸出去，在念慈的额头碰到地面之前，把人捞进了怀里。
念慈的小手一碰到她的衣襟就死攥住了，十根手指头扭进布料里，像是怕松开就会再被拖走。
“姐姐……”
连喊了好几声，每一声都带着哭腔和鼻涕，糊成一团。
沈念安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整个人蹲在地上没动。
她的手在抖。
巷子另一头同时涌进来脚步声。
两个禁军护卫从巷口冲进来，短刀出鞘，直扑赵恒。
赵恒的右手腕被弩箭穿透，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可他没有停。
他用左手从袖口里拔出一柄短匕，嘶吼着朝第一个冲过来的禁军捅去。
“来啊！都来啊！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
匕首划过那禁军的前臂，撕开一道口子，血飞出去溅在墙上。
那禁军闷哼一声，没有退，抬膝顶住赵恒的腰，把人撞在墙上。
赵恒后脑砸在砖面上，眼前发黑，匕首还在乱挥。
第二个禁军从侧面绕过去，一脚踢在他左手肘关节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闷，匕首终于脱了手。
赵恒摔倒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还在骂。
“魏庭安……你个忘恩负义的……你等着……”
一道影子压了过来。
沈括不知何时到的巷子里，铠甲上还沾着一路跑来的灰。他一脚踩在赵恒被弩箭穿透的右手腕上，往下碾了一下。
赵恒的叫声拔尖了，像杀猪。
沈括低头看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刑部侍郎赵恒，奉旨缉拿。”
赵恒满脸血污，眼珠子往上翻着，嘴唇哆嗦。他还在笑，笑得涎水和血混在一起，从嘴角淌下来。
“抓我？你抓了我又怎样？”
他的声音嘶哑，像风箱漏了气。
“魏庭安……他比我该死一万倍……”
沈括没理他，冲身后的禁军抬了下巴。
“绑了。嘴堵上。”
两个禁军把赵恒翻了个面，摁在地上，绳子绕了三圈，死结。赵恒还在挣，身上那股疯劲没完全散。可他的右手废了，左手肘也碎了，只剩两条腿在地上蹬。
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声音终于断了。
巷子另一头，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徐三收起手里的短弩，把弩臂往腰后一别。他的脚步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做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走到沈念安面前，停住了。
沈念安还蹲在地上，抱着念慈没动。她的手还在抖，攥着念慈后背衣服的手指头泛着白。
徐三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没说话。
沈念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发颤。
“谢谢……”
徐三摆了下手。
“别谢我。”他的声音很平。“你站那个位置的时候，我就到了。”
沈念安愣了一下。
徐三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不站过去，他那把刀不会从小丫头脖子上移开。我就没有出手的缝。”
沈念安的呼吸顿了一息。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慈。
小丫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小身子还在一抽一抽。脖子上那道血口已经不渗了，但干涸的血迹糊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沈括走过来，铠甲的响声在窄巷里回荡。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一大一小，喉结动了一下。
“伤着没有？”
沈念安摇头。“念慈脖子上划了一道，不深。”
沈括蹲下来，伸手想看念慈的伤。
念慈猛地把脸往沈念安颈窝里钻了钻，小手攥得更紧了。
“不要……不要碰我……”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沈括的手停在半空，缩了回去。
沈念安拍了拍念慈的背。“是沈叔叔，不是坏人。”
念慈没松手，头埋得死紧。
沈括站起来，看了沈念安一眼，没再多说。他转身走向被绑在地上的赵恒。
赵恒被摁在地上，嘴里塞着布，眼睛还在乱转。他的目光扫过沈括，扫过徐三，最后落在沈念安身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恨意还没散尽。
沈括一脚踩在他后背上，冲禁军道。
“押回校场大牢。”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他怀里有东西，别让人碰了。搜完了直接送大理寺。”
禁军应了一声，两个人把赵恒像拖麻袋一样往巷子口拖去。
赵恒被拖走的时候，怀里那块鼓起的东西露了一角。
是油布裹着的，看形状像账本。
沈括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巷子里终于安静了。
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石板上那串沾了灰的糖葫芦旁边。
沈念安抱着念慈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撑着墙壁稳了一下，才往巷口走。
徐三跟在后面，手垂在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
走出巷口的时候，日光打在脸上，暖的。
街上的行人远围着看，议论纷纷。卖糖葫芦的老汉还杵在那儿，草靶子都歪了。
沈念安从他面前走过，脚步没停。
念慈把脸从颈窝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红肿的眼睛。她看见了地上那串掉落的糖葫芦，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又把脸埋了回去。
沈念安感觉到颈窝里湿了一片，念慈还在哭。
不是刚才那种被吓到的尖叫，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抽泣，闷在嗓子里，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念安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避开那块旧伤。
“念慈。”
念慈没应。
“念慈，姐姐在。”
念慈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手指头都发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颈窝里才传出一个闷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我好怕……”
沈念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念慈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了。
“不怕了。”
“坏人抓住了。”
念慈没吭声。
沈念安又说了一遍，轻的。
“念慈，不怕了。姐姐哪儿都不去了。”
念慈的小身子还在抖，一抽一抽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的小手从衣襟上松开，绕到了沈念安的脖子上，把整个人挂在姐姐身上。
抱得死紧。
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