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外的鼓声停了半晌。
一个禁军跑到门口,单膝跪下,声音发急。
“将军,宫里来消息了。”
沈括放下手里的文书,抬起头。
“说。”
那禁军咽了口唾沫。
“御史台的韩大人,从凤阳赶回来了。”
“今早刚到城门,直接进的宫。”
薛远之猛地站起来,走了两步。
“韩正清回京了?”
那禁军点头。
“天子当场召见,这会儿正在殿上。”
薛远之的手指攥紧了。
“他终于回来了。”
沈念安靠在床边,手按着念慈的背。
“韩正清是谁?”
薛远之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御史台左都御史,清流派的领袖。”
“也是陆大人的恩师。”
他顿了一下。
“三年前弹劾魏党不成,被贬去了凤阳。”
沈念安的目光沉了一下。
“他这时候回来,是要出手了。”
薛远之点头。
“天子刚下旨彻查赵恒。”
“清流派再不动,就晚了。”
营房里安静了一息。
陆夫人从墙根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韩老师……真的回来了?”
薛远之看着她,点了点头。
“夫人,有他出面,陆大人的案子就稳了。”
陆夫人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红了。
此时的金銮殿上,百官列班。
韩正清跪在殿中,身上还沾着一路的风尘。
他的官袍皱得厉害,鬓角全是白发。
景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
“韩卿,你不在凤阳待着,急忙回来做什么?”
韩正清叩首,声音不大,却字清楚。
“臣听闻大理寺查出赵恒构陷忠良一案。”
“臣的学生陆明远,就是死在这桩案子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高台之上。
“臣恳请陛下,彻查魏庭安及其党羽。”
“还朝堂一个清明,还陆明远一个清白!”
殿内鸦雀无声。
魏庭安站在文官列的前排,脸色铁青。
景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韩卿,你三年前弹劾魏党,证据不足。”
“如今你又凭什么让朕彻查?”
韩正清的腰杆挺得笔直。
“三年前臣没有证据。”
“如今陆明远拼了命藏下的账册密信,已在陛下手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铁料去向不明,军饷被贪,密信盖着赵恒的私印。”
“这些还不够彻查吗?”
景帝沉默了两息。
“你就这么急着替你学生翻案?”
韩正清的眼眶红了。
“陛下,陆明远是臣看着长大的。”
“他一身正气,只为查清青州的贪腐。”
“到头来被人灭门,三十四口人啊。”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臣若不替他讨回公道,还有何面目立在这朝堂上?”
殿内一片死寂。
景帝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臣,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开口。
“韩卿,你三年前被贬,可怨过朕?”
韩正清叩首。
“臣不怨。”
“臣只怨自己当年查不出实据,护不住忠良。”
景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御史台空了三年,也该有人回去坐镇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韩正清,官复原职,仍任左都御史。”
“另加督察御史之职,会同大理寺,彻查此案。”
韩正清的身体一震,重叩首。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魏庭安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一个字都没敢说。
早朝散了。
韩正清走出金銮殿,脚步很快。
他没有回府,也没有回御史台。
而是直奔城西的禁军校场。
校场大门打开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韩正清的马车停在营房外,他掀帘下车。
一路的风尘让他显得很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沈括迎了出来。
“韩大人。”
韩正清摆了摆手。
“陆夫人母子,可在营房里?”
沈括点头。
“在。”
韩正清大步往营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营房里,陆夫人抱着包袱站着。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韩正清看着这个憔悴的妇人,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明远的媳妇?”
陆夫人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韩老师。”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韩老师,您可算回来了。”
韩正清快步上前,伸手去扶她。
“快起来,快起来。”
他的手在抖,眼眶也红了。
这位在朝堂上刚正不阿的老御史,此刻声音都哑了。
“这三年,苦了你们了。”
陆夫人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衣袖,泣不成声。
“老爷他……老爷他死得太冤了。”
韩正清用力把她扶起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沉得像铁。
“明远的冤屈,老夫一定要替他讨回来!”
“一个都不会放过。”
陆夫人捂着脸,肩膀不住地抖。
这时候,陆九从墙根站起来。
他走到韩正清面前,扑通跪下,重磕了个头。
“学生陆九,见过韩老师。”
韩正清转过头,看着这个少年。
他的目光在陆九脸上停了很久。
“你就是明远的儿子?”
陆九抬起头,眼睛红的。
“是。”
韩正清伸手把他扶起来。
“三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他拍了拍陆九的肩膀。
“你父亲当年抱着你来见我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他比了个手势,声音又哽了。
“如今你都能替家里撑事了。”
陆九的眼泪掉了下来。
“韩老师,我爹他……”
“我知道。”韩正清打断他,声音很稳。
“你父亲是个好官。”
“他没有辱没陆家的门楣。”
他看着陆九的眼睛。
“往后你要好读书,考功名。”
“把你父亲的清名,撑起来。”
陆九用力点头。
“学生记下了。”
营房里的人都红了眼眶。
念慈趴在床沿,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
她不懂大人为什么都在哭,小手攥紧了被子。
韩正清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扫过营房,落在角落里那个小的身影上。
沈念安靠在床边,手按着念慈的背,一直没出声。
韩正清的目光停在她身上。
“这位是……”
薛远之上前一步。
“韩大人,这是沈念安。”
“陆夫人母子能活着到京城,全靠她。”
韩正清皱了下眉。
“一个孩子?”
薛远之点头。
“她今年九岁。”
“从青州到京城两千里,一路都是她带着我们逃杀过来的。”
韩正清的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久没有移开。
他走了两步,站到沈念安面前,弯下腰。
这位一品大员,就这么弯着腰打量一个九岁的丫头。
沈念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她黑葡萄似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怕,也看不出慌。
韩正清看了半晌,缓缓开口。
“老夫在凤阳收到密信。”
“说沈括持副令接了个孩子入宫。”
“那孩子怀里揣着陆明远藏了三年的证据。”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就是你?”
沈念安点头。
“是我。”
韩正清盯着她。
“你一个屠户家的丫头,怎么想着替陆家翻案?”
沈念安的声音平平的。
“我答应了陆九。”
“答应了的事,就得办到。”
韩正清愣了一下。
营房里安静得出奇。
念慈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凑到沈念安身边。
她仰着小脸,看着韩正清,奶声奶气开了口。
“老爷,我姐最厉害了。”
“坏人都被她告倒了。”
韩正清的目光转到这个小奶团子身上,紧绷的脸松了一瞬。
“哦?你姐怎么厉害了?”
念慈掰着小手指头。
“姐姐会杀猪,三刀就一头。”
“姐姐还会给人缝伤口,还会抓坏人。”
她仰着头,一脸骄傲。
“姐姐说,等抓完坏人,就给我开肉铺。”
“门口摆糖葫芦的。”
韩正清被逗得眉头舒展开,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开肉铺的姐姐。”
他直起身,重新看向沈念安,神色郑重了起来。
“沈念安。”
沈念安抬眼。
韩正清一字一句地说。
“你就是持副令的人?”
沈念安点头。
“是。”
韩正清沉默了两息,缓缓开口。
“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营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一品大员,清流派的领袖。
竟对着一个九岁的丫头,说出了欠人情三个字。
沈念安却摇了摇头。
“韩大人不欠我的。”
“证据是陆大人拼命藏下的,路是大家一起走的。”
“我只是杀了几头猪,跑了几趟腿。”
韩正清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好一个杀了几头猪跑了几趟腿。”
他转头看向沈括,眼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这丫头,不简单。”
沈括嗯了一声,没接话。
韩正清的神色又沉了下来。
“不过眼下还不是松气的时候。”
薛远之上前一步。
“韩大人指的是赵恒?”
韩正清点头。
“赵恒畏罪潜逃,至今没抓着。”
“他手里,恐怕还攥着能拖魏庭安下水的东西。”
沈念安的手指在刀柄上按了一下。
“魏庭安的人,已经动了。”
韩正清的目光骤然一凝。
“动了?往哪动的?”
营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沈念安望向门外那片渐暗的天色,眼神冷了下来。
“城南。”
“他们的人,正扑向赵恒藏身的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