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手还搭在刀柄上,指节酸疼。窗外天已经亮了,校场传来操练的吼声,一下一下,闷而有力。
念慈还在睡,小手里那块肉干掉在了枕头旁边,嘴角挂着口水,小脸埋在被褥里,眉头舒展得没一丝褶子。
沈念安松开刀,活动了一下手指,起身出了营房。
院子里,薛远之和陆夫人坐在廊下。
两个人中间搁着一壶凉茶,茶面上的浮沫早就散了。看样子已经坐了有一阵了。
薛远之手里攥着根枯草梗,在地上画着什么。陆夫人抱着包袱,目光落在远处校场围墙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念安走过去,在廊柱边蹲下。
“一大早就在聊?”
薛远之抬了下眼皮。“聊正事。”
沈念安没追问,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薛远之把枯草梗一折,丢在地上。他转头看着陆夫人,像是在接上方才断掉的话头。
“夫人,案子翻完之后,您打算去哪?”
陆夫人的手指在包袱上收紧了一下。
“回青州。”她的声音很轻。“给老爷守陵。”
薛远之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陆夫人垂着眼,嘴唇动了动。“我答应过他的。他走的时候,我没能送。如今……总该回去陪着。”
薛远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夫人,青州的地方官虽然全革了,但那地方三年来经营的人脉盘根错节,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您带着九少爷回去,万一有人记恨陆大人当年查案的事,孤儿寡母,谁来护?”
陆夫人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
“留京城。”薛远之的手指停住了,语气很平。“九少爷今年十二,正是该入学的年纪。国子监有举荐名额,程大人那边,开口就是一句话的事。”
陆夫人抬起头,目光里有犹豫。
“可是守陵……是我答应老爷的。”
薛远之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夫人。”他的声音低了一些。“陆大人的尸骨没有找到。青州那边,连衣冠冢都还没立。”
陆夫人的肩膀颤了一下。
薛远之继续说。“翻案之后,朝廷会给陆大人追封。京城这边,会立衣冠冢,入忠烈祠。”
他的目光落在陆夫人脸上。“您留在京城,四时八节都能去祭拜,何必非回青州受那份罪?”
陆夫人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在包袱布上一下地搓着,像是在摸一个看不见的人。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会同意吗?”
薛远之嘴角动了一下。
“陆大人要是活着,肯定第一个反对您回青州。他拼了命把证据留下来,就是想让您和九少爷好活着,不是回去守一座空坟。”
陆夫人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她咬着唇,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像是还没想清楚。
沈念安蹲在旁边,端着茶碗没出声。
陆夫人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念安,你呢?”
沈念安咽下嘴里那口茶。
“我什么?”
“案子了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沈念安眨了下眼。
“开肉铺。”
薛远之手里正倒茶,动作顿了一拍。
陆夫人也愣了。
沈念安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答应念慈的,门口摆糖葫芦。”
薛远之把茶壶放下,嗤了一声。
“满朝文武都在算计后路,你倒好,想得清楚楚——卖肉。”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薛先生觉得不好?”
薛远之靠在廊柱上,摇头。“没说不好。就是觉得……你这丫头,活得比谁都通透。”
沈念安没接这话,又喝了口茶。
茶凉透了,带着一股涩味。
廊下安静了一阵。远处校场的吼声一浪接一浪,偶尔夹杂着教头骂人的粗嗓门。
脚步声从营房那边传来。
陆九裹着一身汗味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根练枪的木棍,肩膀上搭着块湿布巾。
他走到廊下,看见三个人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们聊什么呢?”
陆夫人看了他一眼。“聊正事,你先去洗。”
陆九没动,拿布巾擦了把脸。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嗅到了什么。
“在商量以后的事?”
薛远之点头。“你娘打算留京城,送你进国子监读书。”
陆九擦脸的手停住了。
“国子监?”
陆夫人看着他,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你爹是通判出身,陆家世代读书。翻了案,你就该走正途。”
陆九把布巾从脸上扯下来,嘴唇动了动。
他没看陆夫人,目光却飘向了沈念安。
沈念安正低头喝茶,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陆九攥着手里的木棍,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想读书。”
陆夫人的脸色一下沉了。
“你说什么?”
陆九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劲。
“我想跟沈姐学手艺。”
廊下一下安静了。
陆夫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薛远之端茶的手微一顿,眼角余光扫过来。
沈念安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陆九的脸。
十二岁的少年,晒得黑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比三个月前硬了。手上有枪茧,肩膀比来时宽了两指。
眼睛里没有当初那股拧巴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胡闹!”陆夫人的声音拔高了,手里的包袱带攥得紧。“你是陆家独苗!你爹用命换来的清白,不是让你去当屠户的!”
陆九的脸一下白了。
他垂下头,木棍在地上杵了一下,没再开口。
薛远之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九少爷,你娘说得对。陆大人若泉下有知——”
“我知道。”陆九打断了他,声音闷闷的。“我就是……随口说说。”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快了些。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窄的影子,肩膀绷着。
沈念安看着那道背影。
三个月前,这孩子坐在运河的船舷上,冲着所有人嚷“都是我爹害的”,满脸戾气,恨天恨地。
现在他低着头说“随口说说”,把真正想要的东西咽了回去。
从叛逆到懂事,中间隔着一场灭门,两千里逃亡,和一个永远回不来的父亲。
长得太快了。
快到让人心里发酸。
陆夫人的手还攥着包袱带,指节泛白。她盯着儿子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
薛远之端着茶碗,没吱声。
沈念安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她没追上去,只是望着陆九拐进营房门的那一瞬——
少年的手,还攥着那根木枪。
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