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猛地转过身,盯着门口那个跪着的禁军。
“你说清楚,来了多少人?”
那禁军喘着气抬起头。
“看着有十几个,全是黑衣短打。”
“顺着城南那片破院的地窖去了。”
沈括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刑部的人?”
禁军摇头,声音发紧。
“不是。铠甲样式不对,也没佩刑部的牌。”
沈念安把念慈往床里挪了挪。
她起身走到门口,声音很平。
“沈将军,先别急着调兵出去。”
沈括回头看她,眉头拧着。
“都火烧眉毛了,还等?”
沈念安摇了摇头。
“不是等。是得先想清楚,赵恒到底要干什么。”
沈括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
“他能干什么?跑呗。”
“跑不掉了,四门都封了。”
沈念安看着他,眼神很沉。
“就是因为跑不掉,他才更危险。”
薛远之从角落里站起来,走了两步。
“念安,你想到什么了?”
沈念安的手按在腰间的剔骨刀上。
“赵恒这种人,不会甘心逃命。”
“他跑之前,一定还要做最后一件事。”
沈括皱眉。
“什么事?”
“毁掉所有知情人。”沈念安顿了一下。“包括证人。”
营房里一下安静了。
老高靠在墙根,睁开了半合的眼。
沈括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会来杀你们?”
沈念安却摇头。
“不只是我们。”
沈括的眉头拧得更紧。
“还有谁?”
沈念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魏庭安。青州的同党。”
“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
薛远之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是说,他要灭口灭到底?”
沈念安点头。
“他手里攥着一堆命门。”
“这些命门,既能钉死别人,也能钉死他自己。”
沈括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
“你接着说。”
沈念安走到桌边,站定。
“赵恒现在是死人。他心里清楚。”
“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最想干的,是拉人陪葬。”
薛远之的脸色沉了下来。
“陪葬第一个,就是魏庭安。”
“魏公一句自求多福,把他扔了。”
沈念安嗯了一声。
“赵恒替魏庭安脏了十年的手。”
“到头来换四个字,他咽不下这口气。”
沈括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
“所以他不会先来杀你们。”
沈念安摇头。
“我们已经把证据递上去了。”
“杀了我们,账册还在天子手里,没用。”
“他真正想动的,是魏庭安。”
营房里静得能听见念慈的呼吸声。
薛远之接了一句。
“可魏庭安不会坐着等他咬。”
“魏公比谁都清楚赵恒手里有什么。”
沈念安转过头看他。
“所以现在满城找赵恒的,不只是禁军。”
“还有魏庭安的人。”
“刚才那十几个黑衣人,就是魏府派出去的。”
沈括的脸色骤然一沉。
他猛地转身,冲门外喊了一句。
“来人!”
一个亲卫快步进来,单膝跪下。
“将军。”
沈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急。
“带二十个人,即刻去大理寺。”
“贴身护住程大人,一步都不许离。”
那亲卫愣了一下。
“程大人不是在宫里做笔录?”
“笔录做完就要回府。”沈括的目光冷下来。
“赵恒昨夜就派死士去杀过他一回。”
“今日他更疯,程大人是头一个要保的人。”
亲卫抱拳。
“属下明白!”
“还有。”沈括又叫住他。
“另派十个人,远盯着魏府。”
“若见赵恒的人往魏府去,立刻回报。”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薛远之看着沈括,微点头。
“沈将军这一手,快。”
“程大人是主办此案的人。”
“他一旦出事,赵恒的罪就少了个见证。”
沈括转回身,看着沈念安。
“我盯着魏府,是防赵恒去拼命。”
“可你说他手里有把柄,那把柄在哪?”
沈念安沉默了两息。
薛远之替她开了口。
“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着桌面。
“赵恒手里,一定还留着魏庭安的把柄。”
“账目也好,密信也好,总有一样。”
“否则他不敢这么疯。”
沈括的目光落在薛远之脸上。
“你怎么这么肯定?”
薛远之抬起头。
“一个替人办了十年脏事的人。”
“他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这是保命的本钱。”
沈念安接了一句。
“陆大人查案两年,账册里记的是青州的矿。”
“可魏庭安敛的财,绝不止青州一处。”
“盐、铁、人口、军饷,哪一样赵恒没经手?”
薛远之点头。
“经手的人,手里就有账。”
“赵恒这些年替魏公转的银子,走的私货。”
“他心里一笔一笔,全记着。”
沈括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若真有这样东西……”
“扳倒魏庭安,就不用再等天子慢慢查了。”
沈念安嗯了一声。
“赵恒手里的把柄,才是钉死魏庭安的钉子。”
“我们要的不是赵恒一条命。”
“是他攥着的那些东西。”
薛远之看着她。
“所以不能让魏庭安先灭了他的口。”
“那些东西一烧,魏庭安就还能翻身。”
沈括的目光沉了下来。
“我这就多派人手,先一步找到赵恒。”
沈念安却抬手拦了一下。
“人可以找,但别打草惊蛇。”
“魏庭安的人比我们熟京城的暗道。”
“我们明着搜,反倒把赵恒逼进死角。”
沈括皱眉。
“那你的意思是?”
沈念安的手指在刀柄上按了一下。
“盯着魏府的人,比盯着赵恒更有用。”
“魏庭安要灭口,一定会动。”
“他的人往哪去,赵恒就藏在哪。”
薛远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顺藤摸瓜。”
沈念安点头。
“赵恒是根藤,魏庭安是那只想掐断藤的手。”
“我们跟着那只手走,就能摸到藤根。”
沈括盯着她看了半晌。
一个九岁的丫头,把满城的死局拆得清楚楚。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部署了。
营房里安静下来。
念慈从床上爬起来,趴在床沿。
她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看着姐姐。
“姐姐,你们说的赵恒,就是那个坏人吗?”
沈念安走过去,蹲下来。
“对,就是他。”
念慈眨了眨眼。
“他为什么还不被抓起来呀?”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
“他躲起来了,跟你藏猫一样。”
念慈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我藏猫猫的时候,姐姐一下就找到我了。”
“是不姐姐找他,也能一下找到?”
老高在墙根哼了一声,笑了。
“这话在理。丫头,你妹妹比你会说。”
沈念安嘴角动了一下。
“他藏得比你深。”
“不过姐姐有办法,慢慢就找出来了。”
念慈用力点头。
“嗯!姐姐最厉害了。”
“那找到他,我们就能开肉铺了?”
沈念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就惦记那个肉铺。”
念慈的小手抓着姐姐的衣襟。
“姐姐说门口摆糖葫芦的。”
“我还没吃过糖葫芦呢。”
阿芸站在门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丫头,姐姐答应你的,肯定算数。”
念慈转头看她,认真地点头。
“姐姐说话算数。”
营房里松快了一瞬。
可沈念安脸上的笑很快收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那片阳光。
赵恒还没找到。
魏庭安的人已经动了。
这两头,谁先摸到那批把柄,谁就赢。
而此时,城南那处破院的地窖里。
油灯忽明忽暗,照着一张扭曲的脸。
赵恒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揣着那块鼓起的东西。
三个死士守在四周,谁都不敢出声。
一个死士从地窖口探下头,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外面来了黑衣人。”
“看方向,是往这片院子摸的。”
赵恒的眼睛猛地睁开。
“多少人?”
“十几个。不是禁军。”
赵恒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冷笑。
“魏庭安的狗。”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要来收我的命。”
那死士咽了口唾沫。
“大人,咱们得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恒却没动。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东西。
“光凭这一份,还不够。”
死士愣住了。
“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
赵恒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城外那座庄园,你还记得吗?”
死士的脸色变了。
“记得。就是……存东西那处。”
赵恒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字一句。
“去一趟城外庄园。”
“把那批东西,全部带回来。”
死士的手抖了一下。
“大人,城门都封了。”
“那庄园离得又远,去了怕是回不来。”
赵恒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回不来也得去!”
“那批东西,是魏庭安十年的命根子。”
“账本、地契、往来的密信,全在那儿。”
死士被他攥得踉跄。
“大人,那么多东西,一趟拿得完吗?”
赵恒的眼睛红得吓人。
“拿不完就分几趟。”
“只要有那些,我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松开手,靠回土墙上,喘着粗气。
“魏庭安,你以为一句自求多福就能撇清?”
“你敛的每一两银子,我都记着。”
“你走的每一船私货,我都留着底。”
死士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赵恒的声音陡然低下去。
那是一种比咆哮更让人发怵的平静。
“只要那批东西到我手里。”
“我就不是要犯。”
“我是能把户部尚书拖下水的人。”
地窖口,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死士的手心全是汗。
“大人,那我现在就去?”
赵恒盯着地窖口那片黑,慢慢点头。
“现在就去。”
“从后头那条暗渠走,别叫魏庭安的人瞧见。”
“记住,那批东西,是我最后的命。”
死士叩了个头,猫着腰钻进了暗渠。
赵恒缩在墙角,怀里揣着东西,脸上浮起一丝笑。
那笑里,全是疯意。
城外庄园那批东西,能不能拿回来。
成了他翻盘的唯一指望。
也成了扳倒魏庭安的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