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入夜,巷子里的动静消了。
巡检的人下午又查了一趟,这回没进院子,只在巷口问了两句就走了。
沈念安坐在东屋墙根,手里攥着剔骨刀没磨。
薛远之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纸。
不是那张空白文书,是他自己写的。
他蹲到油灯底下,把纸摊开搁在地上。
“想清楚了。”
沈念安抬头看他。
陆夫人从帘子后面出来了,老高靠在门框边上。
陆九蹲在角落里没出声,眼睛盯着薛远之手里那张纸。
薛远之开口了,声音压得低。
“御史台空白文书,盖的是御史台大印。”
他的手指点了点地面上那张纸。
“拿这个去大理寺递状,大理寺必须受理。”
沈念安道:“大理寺跟赵恒什么关系?”
薛远之摇头。
“不是一路。”
他靠着墙换了个姿势,声音没变。
“大理寺卿程怀远,清流出身,做了十二年的京官。”
沈念安道:“清流?韩大人那一派的?”
薛远之想了想。
“不算一派,但互相看得上。”
他竖了一根手指。
“此人有个毛病,刚正但怕事。”
沈念安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薛远之道:“给他递了东西,他不敢不查。”
他又竖了一根手指。
“但他也不敢声张。”
陆夫人开口了,声音沉。
“程怀远怕事?那他会不会转头告诉赵恒?”
薛远之转头看她。
“不会。”
他的语气很笃定。
“大理寺跟刑部是对头,这个对头不是私仇,是公事上的对头。”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刑部管抓人、审人、定罪。大理寺管复核、翻案、监察。”
沈念安道:“一个判,一个翻。”
薛远之点头。
“刑部判的案子,大理寺有权翻。赵恒在刑部做了八年侍郎,被大理寺驳过三次。”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程怀远最忌惮的就是刑部压他。赵恒的把柄送到他面前,他不会往外推。”
陆九插嘴了。
“那他会怎么做?”
薛远之看了他一眼。
“他会当宝贝藏着。”
他的声音放轻了半分。
“大理寺跟刑部争了多少年的话语权,突然手里有了刑部侍郎的铁证,你觉得他会送给赵恒?”
陆九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不会。”
薛远之道:“对,不会。他找机会往上递,递到中书省,递到御前。”
他吸了口气。
“因为这是他十二年来最好的机会,一步扳倒刑部侍郎,大理寺从此压刑部一头。”
屋里安静了两息。
老高从门框边上开口了,声音闷。
“万一他不接呢?”
薛远之转头看向门框方向。
“御史台文书递到大理寺,不接就是抗旨。”
老高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薛远之道:“大雍律,御史台盖印文书送到任何衙门,对方三日内必须受理,不得推诿。”
他停了一下。
“程怀远胆子再小,也不敢担一个抗拒御史台的罪名。”
老高没再说话。
沈念安盯着地上那张纸看了一阵。
薛远之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标着“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个框。
框与框之间的箭头指向写得清楚楚。
沈念安的手指点了点“大理寺”那个框。
“他接了之后呢?”
薛远之道:“接了就得查。查就得调人、调卷、传证。”
他看着沈念安。
“这个过程里,赵恒会知道。”
陆夫人的手指攥紧了。
“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薛远之的嘴角压了一下。
“他会慌。”
他的声音放慢了。
“赵恒是个能做事的人,但他最怕一件事。”
沈念安道:“上面的人不保他。”
薛远之点头。
“魏庭安用他,是因为他好用。一旦赵恒变成累赘,魏庭安会第一个割掉他。”
陆九突然站起来了。
“那好啊!让他们狗咬狗!”
薛远之看了他一眼。
“九少爷,别急。”
他把纸上那几条线指了指。
“我们现在只有一次机会,递错了,就没有第二次。”
陆九的嘴巴闭上了,又蹲回去。
沈念安开口了,声音平。
“递什么?”
薛远之的手指停在“大理寺”那个框上。
“不递全部。”
所有人看着他。
“只递一份。够让程怀远坐不住的那一份。”
沈念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哪一份?”
薛远之道:“赵恒写给魏庭安的那封密信。”
屋里安静了一瞬。
薛远之接着说。
“信里有赵恒亲笔写的贪墨数额、私矿产量、经手人名单。”
他看着沈念安。
“这些东西对程怀远来说,比金子还值钱。”
沈念安想了想。
“为什么不递册子?”
薛远之摇头。
“册子是全部证据的核心,一旦交出去,我们手里就空了。”
他竖了一根手指。
“先递一封信,试程怀远的反应。他如果真的查了,我们再递第二份。”
沈念安道:“如果他没查呢?”
薛远之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就说明他比我想的还怂。”
他吸了口气。
“但不会。赵恒得罪大理寺不是一天两天了,程怀远等这机会等了多少年。”
陆夫人站在帘子边上,手搭着门框。
“这封信递过去,赵恒会知道是我们做的吗?”
薛远之道:“不知道。”
他的语气笃定。
“信是原件,赵恒亲笔。他只知道信三年前被陆大人截留了,但不知道现在在谁手里。”
他顿了一下。
“更不知道我们已经从井里取出来了。”
沈念安点了下头。
“他以为井里的东西还在。”
薛远之道:“对。昨晚巡检用的名目是佛像被盗。”
他冷笑了一声。
“赵恒不确定是谁进了寺,不确定取了什么。他只知道有人动了井盖。”
陆九在角落里插了一句。
“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薛远之道:“他会自己派人下去确认。确认之后发现东西全不见了,才会真正发疯。”
沈念安接了他的话。
“所以我们要在他确认之前把信递出去。”
薛远之点头。
“越快越好。他确认的时间取决于他的人什么时候把井挖开。”
沈念安道:“昨晚量完尺寸了,今天开始凿。”
薛远之道:“凿开井道,下去确认,最快两天。”
沈念安的手指攥了一下。
“两天。”
薛远之道:“所以明天我就得去。”
屋里一下静了。
老高从门框边上站直了身子。
“你去?”
他的声音沉了一截。
“你的画像虽然没贴出来,但赵恒的人认你的脸。你在陆大人身边八年,赵恒手底下有人见过你。”
薛远之没有否认。
“所以我不能走正门。”
沈念安盯着他。
“你现在还是通缉犯。”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去大理寺递状。”
薛远之接了她的目光,没有躲。
“所以我不走正门,不亮身份,不露面。”
陆夫人开口了。
“那你怎么进去?”
薛远之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大理寺后厨每日采买鲜肉和蔬菜。”
他看着沈念安。
“是从南城屠户街的铺子送过去的。”
沈念安手指顿了一下。
薛远之继续说。
“王掌柜的肉铺每五天给大理寺送一次货,下一次正好是后天。”
陆九抬头了。
“你怎么知道的?”
薛远之看了他一眼。
“我来京城第二天就把王掌柜铺子的出货单看了一遍。”
陆九的嘴巴合不上了。
薛远之没理他,继续看着沈念安。
“送肉的人进大理寺后门不用盘查,只过门房登个名字。”
沈念安想了很久。
外面巷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停了。
她开口了。
“你去大理寺,万一被认出来呢?”
薛远之苦笑了一声。
“所以我需要一个身份。”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一个能进大理寺后门、不会被盘问的身份。”
他抬头看着沈念安。
“比如,给大理寺后厨送肉的屠户帮工。”
屋里没人说话。
薛远之的目光落在沈念安手里那把剔骨刀上。
沈念安的手指摩了摩刀柄,没出声。
陆九从角落里冒出一句。
“薛先生你扛得动半扇猪吗?”
薛远之的脸一下僵了。
沈念安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陆九又补了一句。
“你那胳膊跟竹竿似的,扛上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薛远之嘴唇抽了两下。
“我可以推车。”
陆九哼了一声。
“推车的走路姿势也不一样,你走路跟读书人一样腰板直挺的,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
薛远之转头看向沈念安,表情有点绷不住。
“沈姑娘,这个问题你解决。”
沈念安把刀别回腰间,声音没什么起伏。
“明天我教你怎么扛肉,怎么走路,怎么跟门房搭话。”
薛远之点了头。
“行”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句。
“学一天够吗?”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够不够你都得上。”
薛远之的嘴合上了,没再问。
窗外的夜沉得透了,一丝风都没有。
沈念安站起来,把地上那张纸捡起来折好塞进薛远之手里。
“后天送肉。”
薛远之攥着纸,点了头。
沈念安走到窗口掀了一下旧布。
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连星都没有。
她放下布帘,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信的事我来抄,明天上午交给薛先生。”
她的声音顿了半拍。
“后天他进大理寺后门的时候,我在外面接应。”
陆夫人开口了。
“两个人去?”
沈念安道:“他递东西,我看门。有变故我拉他走。”
陆夫人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再说。
薛远之靠着墙,手指攥了攥那张纸。
他的目光落在灯火上,火苗跳了两下。
“陆大人要是知道他留的东西,最后是被一个九岁丫头从井里捞上来的。”
他的声音轻了。
“他大概会笑。”
屋里没人接话。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歪了歪又直了。
沈念安蹲回墙根,手按在腰间的剔骨刀上。
后天。
只要薛远之把那封信送进大理寺的门,程怀远就得动。
而赵恒还不知道他的亲笔信已经不在井底了。
两天。
跟赵恒抢时间。
沈念安闭了一下眼。
远处巷口方向传来梆子声,四更了。
她睁开眼,声音沉了半分。
“都去睡,明天还得教薛先生杀猪。”
薛远之的脸一瞬间绿了。
陆九在角落里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