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念安就醒了。
院子里的井台边还积着夜露,石头冰得硌脚。
她把脚底的布条换了一层,旧布揭开的时候嫩肉已经结了薄痂。
好了些,没昨天那么疼。
徐三蹲在院门口啃冷饼,看见她出来站起来了。
沈念安走到他跟前,声音压着。
“今天你去万宝楼。”
徐三点头。
“路我记住了,从侧门进送后厨。”
沈念安道。
“送完肉别急着走,从侧门出来绕后巷。”
她用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下方向。
“昨天那个位置,对面矮房屋顶。”
“看清楚有没有人。”
徐三咽了口饼。
“要是有呢?”
沈念安道。
“记住在哪片屋顶、什么姿势、穿什么。”
“跟我昨天看到的比。”
徐三攥着半块饼,点了下头。
“明白了。”
沈念安从袖子里摸出木签子递过去。
“签子别丢,万宝楼侧门喊小杨就行。”
徐三接了,揣怀里。
沈念安又交代了一句。
“别回头看,别停脚,走完就撤。”
“你是个送肉的伙计,别的跟你无关。”
徐三应了一声,扛起扁担出了院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远了。
阿芸从屋里探出头。
“咱们走?”
沈念安嗯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褂子。
两个人沿着巷子拐进屠户街。
天光渐亮,铺面一家一家支起来了。
肉腥味混着灶烟往上窜,吆喝声东一嗓子西一嗓子地开了。
到王家肉铺后门,李旺正在院里烧水。
看见沈念安进来,抬了下头。
“今天来得早。”
沈念安把围裙系上。
“猪呢?”
李旺往猪栏方向努了努嘴。
“六头,都拴好了。”
沈念安从腰间抽出剔骨刀,在案台边磨了两下。
“抬第一头。”
前院传来王掌柜的声音。
“沈丫头来了没有?万宝楼那趟谁跑?”
沈念安从后院探出半个身子。
“掌柜的,今天我腿疼,万宝楼让我伙计去送。”
王掌柜正蹲在门口算账,抬了下眼皮。
“哪个伙计?”
沈念安道。
“昨天跟我抬扁担那个。”
王掌柜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
“行,别误了时辰。”
他低头继续拨算盘。
“万宝楼那个圆掌柜催得紧,巳时前送不到扣你钱。”
沈念安应了一声缩回后院。
第一头猪已经翻上案台了。
她左手按住猪颈,右手起刀。
一刀放血。
血柱稳地落进桶里。
李旺蹲在旁边递水瓢,嘴里嘀咕着。
“你天这手艺,我看了快十遍了还是觉得邪乎。”
沈念安没搭话,第二刀跟上了。
开膛,内脏整套滑出。
阿芸接着,分肝、分肠、码盆。
配合已经很默契了。
李旺又嘀咕了一句。
“你那帮工比我麻利。”
阿芸抬头瞟了他一眼。
“那是你笨。”
李旺一噎,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沈念安嘴角动了一下,没让笑出来。
第三刀落完,骨面翻上来,白的干净的。
“下一头。”
六头猪,一头接一头。
日头从棚顶缝里移过去,光斑从左墙挪到右墙。
沈念安的动作跟头天一样稳,每一刀的落点没偏差。
手腕不像前两天那么肿了,布条下面的筋骨开始恢复力道。
杀到第四头的时候,前院传来胖婶的嗓门。
“王掌柜!你那新伙计呢?我看她手!”
王掌柜的声音闷闷的。
“在后院呢,你自己去。”
胖婶一头钻进后院,满脸堆笑。
看见沈念安正举刀拆骨,站在棚柱旁看了两息。
“啧,这刀口。”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咂舌。
沈念安收了刀回头看她。
“婶子什么事?”
胖婶从围裙兜里摸出两个热饼递过来。
“刚出锅的,你垫肚子。”
沈念安接了,递了一个给阿芸。
“谢了。”
胖婶靠在棚柱上,抱着胳膊看她干活。
“我听李旺说你天六头,半天就干完了?”
沈念安咬着饼点头。
胖婶啧了一声。
“你这速度,王掌柜赚大了。”
她压低嗓门。
“回头我那边要是缺人,你也来帮个忙呗?”
沈念安道。
“看情况。”
胖婶嘿了一声,拍了拍她肩膀走了。
李旺在旁边小声嘟囔。
“胖婶是不是想把你挖走?”
沈念安把饼塞完最后一口,擦了擦手。
“想多了,第五头抬。”
日头偏西了。
六头猪全部拆完,案台冲了水,刀洗净插在刀架上。
阿芸把最后一桶内脏送去前院,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灶台的火封了。
沈念安解了围裙搭在案台边,往院门口走。
脚底踩在石板上,疼痛比早上轻了不少。
路过前院的时候,王掌柜从柜台后面喊了一嗓子。
“你那伙计回来没有?签子呢?”
沈念安道。
“还没回。估摸着快了。”
王掌柜哼了一声。
“晚了扣钱。”
沈念安没接话,出了铺子门。
阿芸跟在后面。
两个人回到小院的时候,念慈正蹲在井台边上看蚂蚁。
顾嫂坐在门槛上缝衣裳,陆夫人在屋里没出来。
念慈看见沈念安回来,蹦起来跑过去。
“姐!你看这个蚂蚁搬了好大一块饼渣!”
她小手指着地上,脸上全是兴奋。
沈念安蹲下来看了一眼。
一只蚂蚁扛着一块比自己身体大三倍的饼渣,摇晃晃往墙根爬。
“厉害。”
念慈歪着脑袋看了看蚂蚁,又看了看姐。
“姐你也跟蚂蚁一样,搬好大好大的东西。”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顾嫂在门槛上笑了一声。
“念慈你别耽误你姐歇着。”
念慈哦了一声,又蹲回去看蚂蚁了。
天擦黑了。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
沈念安耳朵动了一下,从石头上站起来。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徐三的脑袋探进来。
草帽歪着,额头有汗,但脸上的神色不紧绷。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进来。”
徐三闪身进了院子,把门带上。
他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盖了章的签子递给沈念安。
“送到了,巳时前。”
沈念安接了签子揣起来。
“后巷呢?”
徐三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去了。后巷看了。”
沈念安盯着他的脸。
“屋顶?”
徐三点头,嘴唇动了动。
“有人。”
沈念安的呼吸顿了半拍。
徐三接着说。
“不是昨天那个位置,换了一面屋顶。”
他用手指头朝左边比了一下。
“昨天你说在东边那片矮房顶上。”
“今天在西边,靠巷口那排房上。”
他顿了一下。
“但确实有。侧着身靠在屋脊后面,不仔细看以为是个破筐。”
沈念安的手指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穿什么?”
徐三想了想。
“灰布衫,头上裹着巾子,跟昨天你说的不一样。”
沈念安点头。
“你确定不是同一个人?”
徐三道。
“体格不一样。昨天你说瘦的,今天那个壮点,肩宽。”
屋里陆夫人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脸,没出声,只听着。
沈念安靠在墙根,目光落在院子中间的石井上。
“那就是盯寺的,不是盯我。”
徐三的眉头松了一下。
“怎么断定?”
沈念安道。
“换人、换位置,还在。”
她的声音轻但清楚。
“我今天没去,他们照样守。说明盯的是那面墙,不是盯路过的人。”
徐三长出一口气,肩膀往下垮了。
“那我们暂时安全?”
沈念安没有立刻答。
她把脚底在地上蹭了蹭,布条下面的痂有点痒。
“暂时。”
她开口了,声音沉了半分。
“但进寺更难了。”
徐三刚松下来的脸又绷住了。
“怎么说?”
沈念安道。
“他们在屋顶能看到后墙整面。”
她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条线。
“我从万宝楼后院过去,要经过那条窄巷。”
“窄巷没遮挡,上面看得一清二楚。”
徐三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排水洞呢?就算砖泡酥了,凿的时候动静也不小。”
沈念安道。
“动静是一个事,被看见是另一个事。”
她看着徐三。
“就算凿开了墙,从万宝楼后院走到寺墙根那十几步路,头顶有人看着,白送。”
徐三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那怎么办?”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念慈蹲在井台边上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石头上,嘴角还沾着饼渣。
顾嫂轻手轻脚把她抱进屋去了。
沈念安开口了。
“得等一个看不见的时候。”
徐三看着她。
“什么时候看不见?”
沈念安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暮色暗沉,云压得低,灰蒙蒙的一片。
薛远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屋门口,半个身子靠着门框。
他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很轻。
“屋顶哨位最怕什么?”
徐三转头看他。
薛远之的手缩在袖子里,指头在布料底下动了两下。
“怕三样。夜黑无月是一样。”
他顿了顿。
“大雾弥漫是二样。”
沈念安接了他的话。
“下雨是第三样。”
薛远之看着她,嘴角微动。
“雨大的时候,睁不开眼。”
沈念安点头。
“何况屋顶湿滑,人不好站。”
徐三在中间看这个看那个,脸上渐渐亮起来了。
“等下雨?”
沈念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薛远之退回屋里了,声音远了些。
“急不了,天时不到硬冲是送命。”
沈念安蹲在墙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脑子里在转那面墙。
两砖厚,砖酥了。
凿的时候会有声音。
锤子砸砖的声音,碎块落地的声音。
白天不行,夜里安静更传得远。
除非有别的声音把它盖住。
什么声音能盖住凿墙的动静?
她的手指停住了。
夜里入了定,院子里只剩井台滴水的声音。
陆九和老高的呼吸声从东屋传出来,匀了。
薛远之靠在墙根合了眼。
阿芸缩在念慈旁边,一只手搭在小丫头肚子上。
沈念安躺在靠门的位置,睁着眼。
屋顶的瓦片上有什么东西在敲。
一下。
又一下。
频率越来越密。
不是滴水。
是雨。
沈念安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她坐起来。
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越来越响,噼里啪啦连成了片。
院子里很快响起了水流声,是井台边的地面开始积水。
沈念安掀开窗上堵着的旧布看了一眼外面。
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雨幕把三步外的院墙全吞了。
她的呼吸急了半拍。
雨天。
屋顶哨位睁不开眼。
屋顶湿滑站不住人。
而且。
她想起了小杨说的那句话。
排水洞,下雨天寺里的水往万宝楼那边淌。
水流大的时候,哗地响。
如果趁雨夜从万宝楼后院凿那面墙。
雨声盖天,水声盖地。
凿击声混在里头,谁听得出来?
沈念安攥着膝盖上的被角,指节泛白。
她需要一场大雨。
不是今晚这种刚起的雨。
是连着下、下透了、水漫过脚背的那种。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了。
沈念安躺回去,闭上眼。
耳朵里全是雨砸瓦片的声音。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