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刚过,沈念安挑着扁担出了屠户街。
竹筐里二十斤排骨码得齐整,油纸盖严了。
阿芸跟在旁边,身上还是那件灰褂子,头巾包着。
今天是第二趟送肉。
王掌柜昨天收工时交代过,万宝楼那边以后固定她跑。
沈念安没有拒绝。
徐三在前面等着,接过扁担往肩上一颠。
三个人走巷子绕到南城外围,过了窄石桥往西北方向走。
路已经认熟了,比第一趟快了小半柱香。
走到万宝楼侧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有油烟味了。
沈念安拍了拍门板。
里面应了一声。
门开了,探出个脑袋来。
二十出头的后生,脸圆,嘴角翘着,手上还沾着面粉。
“送肉的来了?今天早啊。”
沈念安把签子亮出来。
“二十斤排骨,王家铺子的。”
后生接过签子看了一眼,侧身让路。
“进来吧,肉放后厨案台上就行。”
他往里面喊了一嗓子。
“掌柜的,肉到了!”
里面传来圆掌柜的声音。
“知道了,让她搁下就行!”
后生回头冲沈念安咧嘴笑。
“听见了吧,自己搬进去。”
他伸手指了指里面的方向。
“后厨往左走到底,大案台上放着就行。”
沈念安冲徐三使了个眼色。
徐三把扁担卸下来搁在侧门口,靠着墙根蹲下了。
他的活是在外面等着看街面,不进去。
沈念安提着竹筐往里走,阿芸跟在后面搬另一筐。
后厨不大,三口灶台挤着,锅里烧着水。
地上堆着几筐菜,两个伙计蹲在角落里择葱。
那个圆脸后生跟在后面进来了,手在围裙上擦着面粉。
“放这边,边案台。”
他拍了拍靠墙那张大案台。
沈念安把竹筐搁上去,掀开油纸。
排骨码得整齐,肥瘦均匀,切面平整。
后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你们王家铺子的肉比以前那个送的好。”
沈念安道。
“换了人切。”
后生嘿了一声。
“那不是换了人,是换了手艺。”
他弯腰从筐里拎起一条排骨翻了翻看。
“这刀口,比我师父剁的还齐。”
阿芸把第二筐也搁上了案台,抹了把汗。
沈念安没有急着走。
她的目光往后厨深处扫了一圈。
后厨尽头有扇半开的木门,门外透着光。
能看见外面堆着柴火,还有几口大缸。
是后院。
沈念安开口了,语气随意。
“你们后院挺大的。”
后生正把排骨往案上码,头都没抬。
“大有什么用,一半堆柴火,另一半对着和尚庙的墙。”
他撇了撇嘴。
“风水不好,掌柜的老念叨。”
沈念安搬着空筐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和尚庙?哪个庙?”
后生直起腰,拿围裙擦手。
“就后头那个,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一下。
“慧光寺。以前好像还挺有名的。”
沈念安没有看他,把空筐叠着摞好。
“那墙后面就是慧光寺?”
后生点头,往后院方向努了努嘴。
“可不是嘛,贴着我们后墙就是。”
他嘟囔了一句。
“晚上还能听见和尚敲木鱼,一下一下的。”
“烦死了,睡都睡不踏实。”
阿芸在旁边把油纸收好,假装随口问了一句。
“墙那么高,能翻过去吗?”
后生笑了。
“翻什么翻,里头又没好东西。”
他蹲下去码排骨,嘴没停。
“那寺庙都没几个和尚了,荒得很。”
他竖起手指头比了比。
“我来这干了快两年,总共就见过三四个和尚出门买东西。”
“以前好像是什么皇家庙来着,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
沈念安心里一动,面上一点没变。
她蹲下去帮阿芸把筐底的碎肉渣擦了擦。
“那你们不怕墙塌了砸着?”
后生摆手。
“塌不了,那墙结实着呢。”
他往后院那扇门瞟了一眼。
“就是墙根底下有个排水洞。”
他说着嘴角撇下来了。
“下雨天寺里的水往我们这边淌,满院子泥汤。”
“掌柜的骂了好几回,让人去堵,堵了又冲开。”
沈念安抬起头,声音不紧不慢。
“排水洞大吗?”
后生比了个巴掌大的手势。
“就这么大,猫能钻。”
他摇了摇头。
“人不行,太窄了。”
沈念安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
“那确实烦人。”
她把空筐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肉放好了,我们走。”
后生从案台后面探出脑袋。
“哎,等等。”
沈念安停住脚。
后生从灶台边上摸了两个热馒头递过来。
“刚蒸的,拿着路上吃。”
他咧嘴笑了笑。
“你们送这么远怪辛苦的。”
沈念安接了馒头,递了一个给阿芸。
“谢了。”
后生摆手。
“我叫小杨,以后你送肉直接喊我就行。”
沈念安冲他点了下头。
“行,下回再来。”
两个人从后厨出来,往侧门走。
路过后厨门口的时候,沈念安的脚步慢了。
那扇通后院的木门还半开着。
她往里扫了一眼。
后院不算小,右半边堆着劈好的柴火,摞了半人高。
左半边空着,地上散着几片碎瓦。
最里面是一面墙。
灰砖砌的,约两丈高,顶上隐约能看见碎瓦片嵌在石灰里。
墙面旧了,青苔从底下往上爬了一尺多。
墙那边,看不见什么。
但她知道那边是什么。
阿芸拽了下她的袖子。
沈念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出了侧门,徐三还蹲在墙根底下啃饼。
看见她们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
沈念安点头。
“你先回去,我去趟茅房。”
徐三愣了一下。
“我等你。”
沈念安道。
“不用等,我认路。你先把签子送回铺子去。”
她把盖了章的签子递给他。
“王掌柜等着这个呢,晚了扣钱。”
徐三接过签子,犹豫了两息。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快去,别耽误。”
徐三攥着签子,转身走了。
走几步回头看了看,沈念安冲他摆了下手。
等徐三的背影拐进巷口,沈念安往万宝楼后面绕。
万宝楼侧面是条窄巷,两人宽,墙根底下堆着碎砖头。
她沿着巷子往后走。
走了约二十步,巷子拐了个弯。
拐过去就是万宝楼的后巷。
巷子更窄了,只够一个人走。
左边是万宝楼的后墙,灰砖,没有窗。
右边是一排矮房子的后墙,长着野草。
沈念安贴着万宝楼的墙往里走。
走到尽头,面前出现了一面墙。
灰砖,约两丈高。
顶部嵌着碎瓦片,尖的,碴口朝上。
防翻墙用的。
这就是刚才从万宝楼后院看到的那面墙。
慧光寺的后墙。
沈念安的目光往下移。
墙根处,潮湿发黑的砖面上有一道水渍。
水渍从墙根一个洞口往外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洞口不大,巴掌大小。
边缘的砖角被水侵得发酥,有几块碎了缺了口。
沈念安蹲下来,把脸凑近那个洞。
里面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伸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砖。
指肚下面是粗糙的触感,砖角一捏就掉渣。
她又摸了摸墙体。
手指从洞口外侧往里探了探。
两块砖的厚度。
就两块砖。
沈念安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水。
她站起来。
两块砖的墙,砖已经被水泡酥了。
如果有工具,如果有足够的时间。
能凿。
沈念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后颈忽然一凉。
那种感觉来得很突然,像冬天有人往领口塞了块冰。
她的脚步没停,但眼角余光往右上方扫了一眼。
巷子对面的矮房屋顶上,瓦片灰暗。
有个人影。
一闪。
就一闪,像猫从屋脊上蹿过去那么快。
等她再看的时候,屋顶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片松动的瓦在风里轻响。
沈念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没有停下来,脚步不变,继续往巷口走。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脚底的伤在布条下面一跳一跳地疼。
出了后巷,拐进万宝楼侧面的小路。
阿芸在侧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去这么久?”
沈念安把空筐递给她。
“走。”
阿芸看了看她的脸色,张了张嘴。
沈念安没给她问的机会,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
走出老远了,阿芸才凑上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看到了?”
沈念安道。
“墙看到了。”
阿芸等着下文。
沈念安走了几步,开口了。
“两砖厚,砖泡酥了。”
阿芸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能进去?”
沈念安没有接话。
阿芸看了她一眼。
沈念安的脸上没有刚才在后厨时的松弛了。
眉心有一条极浅的竖纹。
阿芸认得这个表情。
出事了。
“沈姑娘?”
沈念安的声音很轻,脚步没慢。
“后巷有人。”
阿芸的呼吸一下绷紧了。
“什么人?”
沈念安道。
“屋顶上,一闪就没了。”
阿芸攥着空筐的手指节发白。
“看见你了?”
沈念安没有回答。
两个人走过窄石桥,进了南城地界。
屠户街的吆喝声远传过来。
沈念安停在桥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桥那边的街面空着,没有人跟。
她转回来,声音沉下去。
“今晚跟薛先生说。”
她攥着袖口里那块签子。
“墙能凿。”
她顿了一下。
“但有人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