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不亮,沈念安已经到了王家肉铺后院。
六头猪杀完,天刚大亮。
阿芸在旁边收内脏,动作比昨天更顺了。
李旺蹲在案台边上,端着碗稀粥边喝边看。
他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惊了,但每次沈念安起第三刀,他的眼珠子还是忍不住往案台上瞟。
沈念安把刀涮干净,抬头往前院看了一眼。
王掌柜正蹲在门口跟一个跑腿伙计说话。
沈念安把围裙解了搭在案台上,往前院走。
王掌柜见她出来,抬了下眼皮。
“活干完了?”
沈念安点头。
“掌柜的,西北万宝楼那批排骨,谁送?”
王掌柜的手顿了一下,扭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万宝楼的活?”
沈念安道:“昨天路过街尾听你家伙计说的,二十斤排骨,没人想跑。”
王掌柜的眉头拧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跑腿伙计。
伙计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王掌柜嗤了一声,转回来看沈念安。
“远,来回一个多时辰,你腿短跑得更久。”
沈念安道:“不加钱,跑腿当练脚。”
王掌柜愣住了。
不加钱?
他干了二十年买卖,头回见有人主动接远活还不要跑腿费。
他歪着头打量沈念安,嘴角撇着。
“图什么?”
沈念安道:“刚来京城,路不熟,多跑几趟认街。”
王掌柜盯了她两息。
九岁丫头说话不紧不慢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他咂了咂嘴。
“随你。排骨在后院右边那筐里,二十斤,你自己称。”
他从柜台里摸出一块木签子递过来。
“拿着,万宝楼验货认这个签。”
沈念安接过签子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几时送到?”
王掌柜道:“巳时前。晚了人家不收,扣你工钱。”
沈念安应了一声,转身回后院。
阿芸正在洗案台,看见她回来凑过来低声问。
“接了?”
沈念安点头。
“你留着看铺子,我带徐三去。”
阿芸道:“路认得吗?”
沈念安道:“薛先生昨晚画了图,大方向错不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阿芸咬了咬唇。
“小心。”
沈念安嗯了一声,去后院提了那筐排骨。
二十斤,竹筐装着,上头盖了层油纸。
她一个人提不起来,但扛着走没问题。
出了后门,巷口拐角处徐三已经等着了。
草帽压得低,肩上扛着根扁担,一头挂着水壶一头空着。
看见沈念安提着筐出来,赶紧接过去往扁担另一头挂。
“这么沉?”
沈念安道:“二十斤排骨,不沉还叫肉?”
徐三把扁担往肩上一颠,调了调重心。
“行吧,我扛着。你带路。”
两个人沿着巷子出了屠户街。
避开正街,走的是胡同小路。
京城的巷子比通州复杂十倍,七拐八拐的,两边是灰砖墙和各家各户的后门。
沈念安走在前头,脚步不快。
每到一个岔口就停一下,看看方向,再继续走。
徐三跟在后面,忍了一会儿没忍住。
“你怎么突然想跑这么远送肉?”
沈念安没回头。
“慧光寺在万宝楼旁边。”
徐三的脚步顿了。
扁担在肩上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
他快步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要去看?”
沈念安道:“只看,不进。”
徐三咽了口唾沫。
“光看?”
沈念安转头瞟了他一眼。
“先摸清楚寺门朝哪开,围墙多高,门口有没有人守。”
徐三的眉头皱起来了。
“那要是被人盯上怎么办?”
沈念安道:“送肉的小屠户,谁盯你?”
她拍了拍徐三扁担上的竹筐。
“这就是我们的路引。”
徐三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走。
从南城往西北方向穿,越走越安静。
屠户街那片的脏乱和吵闹远了,街面上的铺子变成了布庄、纸铺、香料行。
行人也少了,偶尔一两个穿长衫的路过,脚步不急。
走了约大半个时辰,过了一座窄石桥。
桥下是条浅河,水不深但流得急,河岸两边长满了柳树。
过了桥,街面更窄了。
两旁的房子旧了,墙根底下的砖缝里长着草。
住家不多,门关着的比开着的多。
徐三左右看了看,声音低。
“这片怎么这么冷清?”
沈念安道:“皇城根外,住的都是看庙的、守坟的、做小买卖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看了一眼。
“前面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又走了约百步,一家二层的酒楼出现在右手边。
门脸不算大,木匾上写着“万宝楼”三个字,漆面还算新。
门口两个伙计在支桌子,厨房方向飘出油烟味。
沈念安停住脚,拍了拍竹筐。
“到了,先送肉。”
两个人走到万宝楼侧门。
徐三把扁担卸下来,竹筐搁在门口台阶上。
一个胖伙计探出头,看了看筐里的肉。
“送肉的?哪家铺子的?”
沈念安把木签子亮出来。
“屠户街王家铺子,二十斤排骨。”
胖伙计接过签子看了看,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掌柜的,肉到了!”
里头出来个圆滚滚的中年人,围着绸面围裙,手指上戴着个翠扳指。
他走到竹筐前,掀开油纸看了看排骨。
用手指头按了按肉面,又凑近闻了一下。
“不错,新鲜。”
他直起腰,瞅了沈念安一眼。
“王掌柜换送肉的了?以前都是个胖小子来。”
沈念安道:“胖小子不想跑远路,我替。”
圆掌柜笑了,肚子上的肉跟着抖。
“倒是实在。行,排骨我收了。”
他朝胖伙计一挥手。
“把筐搬进去,签子盖章还她。”
胖伙计把筐抬走了。
圆掌柜从腰间摸出个印泥盒,在签子背面盖了个红章递回来。
“下回还你们送,送早点,辰时最好。”
沈念安接过签子。
“好,下回辰时。”
她揣好签子,带着徐三从万宝楼侧门出来。
出了门没有往回走。
沈念安往左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刚好。
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爬着枯藤。
走了不到三十步,巷子到了头。
沈念安的脚步停了。
她抬起头。
对面隔着一条更窄的横巷,一面灰砖墙立在那里。
墙不算高,两人多一点。
墙上方露出一角飞檐,黑瓦,旧的。
灰砖墙左侧有个门。
门不大,漆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底色。
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院子里的光。
门上方挂着一块匾。
匾也旧了,字迹被风雨侵得模糊,但还认得出来。
慧光寺。
沈念安站在巷口,没有动。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往上涌。
两千里水路。
九死一生。
铜令就在她贴身的布袋里,古井就在这面灰墙后面。
她爹的案子,陆大人的冤情,所有人拼了命护送的证据。
就在眼前。
隔着一条巷子,三十步。
徐三站在她身后,呼吸都放轻了。
他顺着沈念安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块匾。
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念安的目光从寺门移开,慢慢扫过周围。
寺门前有棵老槐树,树冠大,荫凉盖了半条巷子。
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和尚。
灰袍,光头,手里捏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
正低着头慢慢扫地,扫两下歇一下,像睡着了似的。
沈念安的目光在老和尚身上停了两息。
她又看了看寺门两侧的墙根,看了看横巷里的几扇后门。
都关着,没人。
安静得很。
太安静了。
沈念安没有往前走。
她靠着巷口的墙站着,像歇脚的送货小工。
徐三凑过来,声音极低。
“要不要再近点看?”
沈念安摇头。
“够了,记住门的朝向,朝南偏西。”
徐三点头。
“围墙两人高,没有看见铁蒺藜。”
沈念安又扫了一遍周围,低声道:“走吧。”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了。
是那个老和尚。
她用余光看见,老和尚的头抬了一下。
不是看地上的落叶,是看她的方向。
只有一瞬。
然后又低下去了,继续扫地。
沈念安的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出了窄巷,回到万宝楼门前的街面上。
徐三跟上来,声音紧绷。
“那和尚看了你一眼。”
沈念安道:“看了。”
徐三咽了口唾沫。
“什么意思?盯我们的?”
沈念安道:“不确定,可能就是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
她说着,脚步慢了下来。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巷口对面的街墙。
然后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巷子对面的墙角,靠着一个人。
背靠墙根,腿伸直了,脑袋歪在肩膀上,像在打盹。
穿灰布衫,脚上蹬着黑布鞋,看着像街上随便一个闲汉。
但他腰间的布衫鼓出一块。
不大,巴掌长,贴着胯骨。
沈念安认得这个轮廓。
官刀。
通州瘦猴腰上鼓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没有多看。
目光扫过去就收回来了,脚步没变,表情没变。
徐三没注意到。
他还在嘀咕那个老和尚的事。
沈念安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别回头,往前走,快点。”
徐三一愣,本能地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过了窄石桥,进了南城地界,屠户街的吆喝声远传过来。
徐三这才回过神。
“怎么了?”
沈念安的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巷口对面墙根底下,有个人在打盹。”
徐三的脸色变了。
“什么人?”
沈念安道:“腰间别着官刀。”
徐三的脚步乱了一拍。
沈念安道:“别慌,他没看见我们,在睡觉。”
徐三深吸了口气,声音发紧。
“赵恒的人守在那?”
沈念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了几步,脚底那层厚布踩在石板上发闷。
“慧光寺外面有人盯着。”
她的声音很轻。
“赵恒找了三年没找到证据,但他知道东西可能在寺里。”
徐三的嗓子干了。
“那怎么进去?”
沈念安没有接话。
两个人走进了屠户街的巷口。
肉腥味扑面而来,吆喝声把刚才的安静全冲散了。
沈念安停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远处的街面上人来人往,看不见皇城根的方向。
她转回头,声音沉了半分。
“先回去,跟薛先生说。”
徐三道:“说什么?”
沈念安攥了袖子里那张签子。
她的眼睛里那点光还在。
但比出发的时候沉了。
“慧光寺找到了。”
她往巷子里走。
“但想进去,得过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