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周黑这两个字落在水面上,像石子砸进去,没有溅花,却沉了底。
沈念安盯着他的后背:“怎么个不好?”
周黑划了两篙,声音沙哑。
“北堂帮主姓孙,跟江四爷争过中堂位子。”
“争了三年,输了。”
“输了就记仇。”
徐三在后头低声骂:“那赵大嗓报上去,孙帮主会不会反手卖我们?”
周黑没有立刻答。
篙子入水又拔出,带着一股泥腥。
“不至于卖。”
周黑转头看了沈念安一眼。
“但不会替你们挡。”
沈念安点头:“意思是,消息迟早传到马六耳朵里。”
周黑道:“快则一天,慢则两天。”
沈念安看着前方渐渐发白的天边。
“那就不能慢。”
船继续往北走。
暗道出来后,河面开阔了许多。
两岸不再是石壁和芦苇,变成低矮的灌木和平坦的泥岸。
远处偶尔能看见几间草房的影子,炊烟还没起。
天色从黑变成灰蓝色,东边有一条细的橘红线。
阿芸蹲到沈念安旁边,手里端着药碗和布条。
“手腕给我看。”
沈念安伸出右手。
阿芸解开缠着的布条,吸了一口气。
手腕肿得像塞了只馒头,马鞭抽过的地方淤紫发黑,皮面破了一道口子,渗着血水。
阿芸脸色发白:“你之前就这样撑篙的?”
沈念安道:“又不是断了。”
阿芸没理她,把药粉撒上去,手轻得像碰纸。
沈念安嘶了一声,又咬住。
阿芸低声骂:“你是铁做的?”
沈念安没吭。
阿芸又去看脚。
布条揭开的时候,连念慈都缩了缩脑袋不敢看。
脚底旧伤裂开了,泥水泡过之后伤口边缘发红发肿,有一小块泛着不正常的白。
阿芸声音紧了:“这是泡坏了,得清。”
沈念安看了一眼:“清吧。”
阿芸用干净水冲洗伤口,沈念安的脚趾蜷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念慈从舱口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的。
“姐疼不疼?”
沈念安道:“不疼。”
念慈撅嘴:“你骗人。”
沈念安看着她:“你看我皱眉了吗?”
念慈仔细看了看,摇头。
沈念安道:“那就是不疼。”
念慈想了想,又缩回去了,小声跟顾嫂说:“姐没皱眉,可是我替她疼。”
徐三在后头听见,鼻子酸了一下,赶紧拿篙子使劲撑了两下。
阿芸包好脚,又重新缠手腕,布条绕了三圈扎紧。
“三天内别沾水。”
沈念安看了一眼脚下的船板。
阿芸也看了,嘴角抿紧。
船上哪有不沾水的地方。
沈念安没说什么,把脚收回来垫在干布上。
周黑的窄船一直在前头带路,两条船并排往北走。
天色越来越亮,河面上雾气开始散。
远处的水面变得更宽了,隐约能看见北方岸上有密的灯火。
不是几盏,是一片。
陆九趴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前头是大码头?”
周黑道:“还早。那是姚家集的渔灯。”
他撑了几篙,忽然开口。
“再往北两天水路,就是通州码头。”
“运河到头了。”
船上所有人都抬了头。
运河到头。
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从青州到现在,她们在这条水上跑了多少天,挨了多少刀,过了多少关。
运河到头,就意味着离京城不远了。
沈念安问:“通州进京城多远?”
周黑道:“四十里官道。”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但进京城要过三道门。”
“通州关、广渠门、崇文门。”
“每道门查得不一样。”
薛远之坐在后船尾,弯着腰,染黑的手搭在膝上。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只有沈念安这条船上的人听得见。
“通州关查路引。”
“广渠门查货物。”
“崇文门查人。”
周黑没有回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
陆夫人隔着舱帘低声开口:“我们没有路引。”
这话落下来,船上安静了一瞬。
路引。
从青州逃出来就没有这东西。
大雍律法,无路引跨州流动者,流放三千里。
周黑划了两篙,像是在等他们自己消化这个难题。
等了几息,他才开口。
“没路引进不了通州关。”
“除非走肉车。”
沈念安看向他:“肉车?”
周黑道:“通州码头每天有三十车鲜肉往京城送。”
“屠户跟车的不查路引,只查行会牌。”
沈念安的眼神亮了一下。
很快又压住了。
周黑接着说。
“鲜肉不能停。天亮宰,午前必须入城。”
“官府怕肉臭了京城没肉吃,给屠户开了口子。”
“跟车屠户亮行会牌,三道关一路通。”
陆九凑过来,压低声:“那我们拿行会牌就行了?”
周黑扭头看了陆九一眼。
“通州屠户行会的牌,比路引还难拿。”
“那帮人排外得很。”
徐三嘀咕:“又是排外。”
周黑道:“通州行会掌控着京城鲜肉入城的独家通道。”
“一块行会牌一年能挣三百两银子。”
“外地屠户来了,不是抢他们饭碗?”
沈念安没有急着接话。
她在想。
行会牌难拿,但不是拿不到。
难在什么地方,就从什么地方破。
排外的核心是利益。
利益的核心是手艺。
屠户行会看手艺,这一点她有。
周黑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
“行会会长叫刘铁手。”
“五十二了,做了一辈子屠户。”
“这人认手艺不认人,但也犟。”
“不认的人给再多银子都不给牌。”
沈念安点头:“我知道了。”
陆夫人从舱里低声道:“周黑,你对通州很熟?”
周黑摇头。
“我只跑暗道这一段。”
“通州码头不是我的地盘。”
“到了通州,得靠你们自己。”
他停了篙子,让窄船慢下来,跟沈念安的船并排。
月光已经完全退了,天边那条橘红线变成了浅金色。
周黑的脸在晨光里更黑了,颧骨像两块削出来的石头。
“我把你们送到前头姚家集水段就分路。”
“再往北是官面水域,我这船没牌,进去被抓。”
沈念安道:“姚家集离通州多远?”
周黑道:“一天半水路。”
“顺水,你们撑快点,一天能到。”
徐三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钻洞了。”
周黑看了他一眼:“前头没洞,可有人。”
徐三的气又吸了回去。
薛远之在后船用气音问了一句,极轻极短:“通州码头有多少屠户?”
周黑没有表示听见。
但他划了一篙之后,开口了。
“通州码头屠户行会有六十多号人。”
“每天杀猪宰牛分三班。”
“天没亮第一班杀,天亮第二班分,日头出第三班跟车送。”
“码头最热闹的时候是卯时。”
“那时候案板上猪血淌一地,外人混进去不容易被认出来。”
沈念安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下。
卯时,码头,猪血,人杂。
混进去不难,难的是拿到行会牌。
阿芸凑过来,小声问:“沈姑娘,行会牌长什么样?”
周黑比划了一下:“木牌,巴掌大,上头刻着牛头纹。”
“挂腰上的。”
念慈又冒出头,奶声奶气:“牛头?好不好看?”
顾嫂把她按回去:“你少操心好不好看。”
念慈嘀咕:“我就是问。”
周黑看了念慈一眼,嘴角微动了一下。
他又对沈念安说。
“还有一件事。”
沈念安看他。
周黑的声音压得更低。
“通州码头有个规矩。”
“外地屠户想拿牌,得过刘铁手的眼。”
“怎么过?”
“现场宰。”
“他让你宰什么你就宰什么。”
“刀工、速度、干净程度,全看。”
“过了就给牌,没过就滚。”
沈念安道:“有没有人过了?”
周黑想了想:“听说十年前有一个。”
徐三声音发苦:“十年才一个?”
周黑看他:“所以我说比路引难拿。”
船上安静了一会儿。
陆夫人在舱里轻声道:“沈姑娘的刀工……”
她没说完。
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凤鸣谷三刀分猪、漕帮码头教刀,沈念安的手艺连江四爷都认。
问题不是刀工够不够,是九岁丫头站到案前,人家信不信。
沈念安像是想到了这一层,嘴角没什么表情。
“信不信是他的事。”
“手艺是我的。”
周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瘸子说你比他还横。”
“现在看来,你比他还稳。”
沈念安没接这话。
“周黑,帮我带句话给曹瘸子。”
周黑道:“说。”
沈念安道:“告诉他,肉汤我记着,回头补。”
周黑点头。
天光越来越亮。
远处河面上开始有渔船出没了。
周黑的窄船慢慢往旁边偏。
“前头就是姚家集水段了。”
“我到这里。”
他篙子一撑,窄船稳停住。
沈念安的两条破船从他旁边滑过。
徐三喊了一嗓子:“周黑,多谢了!”
周黑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斗笠压低,赤脚踩在船板上,鱼骨串叮的一响。
沈念安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不多话,但带了一夜的路,把命搭上了也没含糊。
南堂欠的债,算还了。
船往前走了十几丈。
周黑忽然叫了一声。
“沈念安。”
沈念安回头。
周黑站在窄船上,斗笠半掀起来,月光早就没了,晨光照着他瘦黑的脸。
“对了。”
他顿了一下。
“通州码头最近来了一批人。”
沈念安盯着他。
周黑的声音沙哑,隔着水面传过来,一字一字的。
“穿便衣查船的。”
“跟柳枝沟那边一样。”
他看了一眼薛远之的方向。
“查手。”
沈念安的心沉了下去。
周黑没有再多说。
赤脚一蹬,窄船调头,无声无息滑进了晨雾里。
鱼骨串最后叮了一声,人就不见了。
船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薛远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染黑泡烂的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阿芸攥着布条,声音发紧:“手还能再染吗?”
沈念安看着前方河面上渐渐明亮的天光。
“到通州还有一天。”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薛远之的手上。
“一天够想办法。”
徐三撑着篙,声音轻了许多。
“沈姑娘,赵恒的网铺到通州了。”
沈念安没有答。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远方码头的柴烟味和牲口味。
运河快到头了。
京城就在前方四十里。
可那四十里官道上,每一道门后面都站着赵恒的人。
念慈在舱里小声问:“姐,我们快到了吗?”
沈念安道:“快了。”
念慈高兴了一下,又缩回去。
“那到了能吃肉吗?”
沈念安看着北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