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有麻子的那个,说他姓马。”
黑脸屠户这句话一落,船上所有人都静了。
徐三手里的篙差点滑下去。
老高脸色发沉:“马六。”
顾嫂低声骂:“阴魂不散。”
沈念安攥紧水图。
马六终于露了名字。
之前是先锋,是黑旗船,是石桥镇官兵,是便衣,是罗巡检。现在,马六本人到了罗渡后面。
这说明她们前面不能慢,后面也不能退。
黑脸屠户不敢久留,急急道:“三更前,猪尾汊入口露一半,有烂木桩,别撞。过了汊口往西北偏一点,有老芦苇棚,那里能躲巡船灯。话带到了,我回去了。”
沈念安道:“多谢。”
黑脸屠户挠了挠头:“今日那一刀,我还没学完。你别死路上。”
徐三立刻道:“你这祝福也太硬了。”
黑脸屠户瞪他:“你也别死,嘴还挺热闹。”
说完,小舢板掉头回去,很快被暮色吞了。
两条破船继续北上。
天黑得很快。
河面上雾气起来,水汽贴着脸,冷得像湿布。两岸有芦苇,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磨刀。
沈念安把水图摊在船板上。
油布上画得粗,只有几道河线和几个叉口。猪尾汊是一条细弯,弯得像猪尾巴,入口贴着一片浅滩。
薛远之弯腰看,眉头紧皱:“这条汊我听过,但没走过。水浅,泥软,船大过不去。咱们船小,可以试。”
徐三苦着脸:“又是可以试。先生,你每回说可以试,我腿肚子就软。”
薛远之道:“你腿软,手别软。”
陆九盯着水图:“入口三更前露一半,那是退水口。若晚了,水退太多,船底会搁。”
沈念安点头:“所以不能停。”
陆夫人低声道:“罗渡今晚封正河,说明罗巡检已经传信。马六在后面等,未必只有一条船。”
老高闷声道:“马六知道我们会绕。”
沈念安看着油布上的线:“他知道我们不敢走官渡。”
这才是最麻烦的。
赵恒官面设钉,马六在钉子后面补刀。
你走正道,官差查你。你绕小路,杀手等你。
徐三忍不住道:“沈姑娘,要不咱们回漕帮码头?让他们护一段?”
沈念安摇头:“罗巡检刚吃亏,回去就是把码头拖下水。江四爷给的是牌,不是兵。”
薛远之轻声道:“而且漕帮也不一定愿意跟马六本人硬碰第二次。”
沈念安没反驳。
弯道那一战,江四爷出手,是因为马六先锋坏了中堂规矩。
这次出了中堂码头,罗渡又有官面,漕帮未必会再撕破。
她们只能自己过。
阿芸忽然道:“沈姑娘,薛先生手上的泥快干裂了。”
沈念安转头。
薛远之指缝里的泥灰确实裂开一点,里面露出草汁染的黑黄底色,但中指茧边仍有一点白。
便衣若再查,风险更高。
沈念安道:“补。”
阿芸拿出小碗,里面还剩一点苦叶汁。她蹲在薛远之旁边,重新抹泥,又把草灰揉进掌心。
薛远之低声道:“这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徐三立刻接话:“到了京城,先生闻到牛蹄都想哭。”
薛远之看他:“你再说,我今晚就教你背律令。”
徐三马上闭嘴。
沈念安听着他们斗嘴,心里却没松。
她把油布账页又看了一遍。
“盐三,铜一,罗渡收。”
盐和铜都不是小货。
走这种货,不可能只靠一个罗巡检。罗渡后面必有仓,有人收,有人送,有人盖账。
若能摸到这条线,进京后找韩正清就多一份证据。
可现在,她们连活着过罗渡都难。
念慈小声问:“姐,猪尾汊有猪吗?”
沈念安道:“没有。”
念慈有点失望:“那为什么叫猪尾?”
徐三笑:“因为弯。”
念慈想了想:“那会不会有猪尾巴汤?”
顾嫂把念慈抱紧:“小祖宗,这会儿还想着吃。”
念慈小声道:“我怕,就想吃。”
这句话让船上沉了一下。
沈念安伸手摸了摸念慈的头:“过了这段,给你煮干牛肉汤。”
念慈点头:“我少吃点,给大家也吃。”
沈念安心里一软,又很快压住。
现在不是软的时候。
夜色更深。
远处正河上出现灯火,一盏,两盏,慢慢排开,像水面上撒了一排黄眼睛。
薛远之低声道:“巡船。”
陆九立刻看水纹:“我们靠右。右边水慢,有浅滩挡灯。”
徐三撑篙往右偏。
船底擦过泥,发出一声闷响。
顾嫂吓得一哆嗦:“卡住了?”
陆九低声:“没卡,轻擦。再往左半尺。”
徐三照做。
沈念安站船头,盯着前方黑乎乎的水口。
猪尾汊入口不好找。
水图上说有烂木桩。
可是夜里芦苇一片黑,木桩也黑,稍不留神就会撞上。
忽然,船头传来轻轻一声“嗒”。
像有什么东西碰了船板。
沈念安低头,看见一根漂来的猪骨。
猪骨被削平了一头,上头刻着三道横痕。
人情记。
漕帮有人在暗中指路。
沈念安立刻抬手:“停一下。”
徐三小声:“怎么了?”
沈念安指着猪骨漂来的方向:“入口在那边。”
陆九看了一眼水纹,眼睛亮了一下:“对,那边水往里吸,不是死水。”
两条船慢慢偏过去。
芦苇荡里果然露出半截烂木桩。
木桩上绑着一条细麻绳,绳上挂了一块破布,夜里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徐三压着声:“这是谁给咱们留的?”
沈念安道:“欠刀的人。”
孙骨头、犟头、黑脸屠户,还有那些学了刀的人。
她教出去的刀,开始反过来给她开路。
这笔账,江四爷未必算到。
沈念安心里没有得意,只有更清楚的一点:名声是风险,也是路。
船入猪尾汊。
水道比柳枝沟还窄。
两边芦苇高过人,船篷擦着苇叶,发出密密的响。水底软,篙子插下去像插进烂泥,拔出来带着一股臭味。
徐三撑得吃力,胳膊发抖。
陆九坐在船头,低声指:“左,左边深。别碰那团浮草,底下可能是桩。”
沈念安在后船也握着篙。
脚底伤口被湿气一泡,又开始疼。每一次用力,布条都像勒进肉里。
她不敢停。
身后正河灯火越来越亮。
忽然,有锣声响起。
咚——
咚——
罗渡封河了。
紧接着,远处传来喊声:“查船!所有船只靠岸!”
徐三低骂:“幸亏进来了。”
沈念安却没有松气。
马六若在后面等,不会只盯正河。
果然,猪尾汊前方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不是巡船灯,是火把。
一支火把在芦苇后晃了晃,随即又灭了。
老高压低声音:“前面有人。”
沈念安抬手,船立刻停住。
水道太窄,前后不能转身。
若前面有埋伏,后面有追船,她们会被夹死在泥沟里。
徐三声音都变了:“沈姑娘,怎么办?”
沈念安听着风声。
芦苇响,水响,远处锣声响。
还有一声很轻的马嘶。
马?
芦苇荡里有马,说明前面不只是水路埋伏,岸上也有人。
马六的人。
沈念安让阿芸把药箱递来,从里面取出孟大夫给的火折子,又拿了半包草药粉。
阿芸愣住:“沈姑娘,你要烧芦苇?”
沈念安摇头:“烧一点烟。”
她看向徐三:“把干牛肉拿一小块。”
徐三懵了:“这时候吃?”
沈念安道:“不是吃。引狗。”
老高立刻明白:“他们带狗了?”
沈念安道:“马六追人,不会只带刀。”
前面有马,可能也有狗。若狗闻到人味,船藏不住。
她把干牛肉切碎,混进草药粉,又滴了点猪血。味道又腥又冲。
徐三捂鼻:“这狗吃了不得骂人?”
沈念安把肉团递给他:“扔到下风口。”
徐三照做,把肉团用力甩进左边芦苇。
片刻后,芦苇里果然传来低低犬吠。
一条狗冲了过去。
紧接着有人骂:“畜生!回来!”
沈念安眼神一冷。
真有狗。
她点燃一小撮湿草,草烟不大,却贴着水面往前飘,混着草药苦味和猪血腥味,把船上的人气盖住。
前方火把又亮了一下。
这回沈念安看清了。
芦苇后站着三个人,手里拿短弩。
沈念安心口一紧:“低头!”
嗖!
一支弩箭擦着船篷飞过,扎进后面的木板。
念慈吓得差点哭出来,被顾嫂死死捂住嘴。
沈念安低声:“别出声。”
第二支箭又来。
老高抓起一块船板挡住,弩箭扎在板上,震得老高伤口一抽,脸色惨白。
沈念安看见了,心里火起。
马六这回不是试探,是要她们死在猪尾汊里。
她把剔骨刀咬在嘴边,抓起船头麻绳,低声道:“徐三,往左撞芦苇。”
徐三瞪大眼:“撞?”
沈念安道:“撞开一道缝。”
徐三一咬牙,撑篙猛顶。
前船斜着撞进左边芦苇,苇杆噼啪断开,露出一小块泥滩。
沈念安跳上泥滩。
脚底伤口一疼,差点跪下。
她咬牙压住,贴着芦苇往前走。
弩手注意力还在船上,没想到一个九岁孩子会从泥里绕过去。
沈念安靠近第一个弩手,剔骨刀一挑。
不是割喉,是挑手腕筋。
弩手惨叫一声,短弩落地。
第二个弩手回头,沈念安抓起泥巴糊在他眼上,刀柄重重砸膝。
人倒下。
第三个刚要喊,陆九在船上抡出木棍,正中那人小腿。
徐三惊了:“陆小公子,好棍!”
陆九咬牙:“别废话!”
沈念安捡起短弩,指向芦苇深处:“出来。”
芦苇里没有动静。
她扣住弩机。
一个男人慢慢走出来。
脸上有麻子,但不是马六。
男人抬着手,冷笑:“小丫头,马爷说得没错,你真敢下船。”
沈念安盯着他:“马六在哪?”
麻子男人笑了笑:“马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沈念安没有放下弩:“说。”
麻子男人看向船舱方向,声音压得又毒又慢:“他说,你们跑得再快也没用。因为京城那口井,已经有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