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刀屠户!你答应四爷教我们的!今天不教就走?”
老屠户这一嗓子,喊得半个码头都看过来。
徐三手里的船篙一滑,差点把自己带进水里。
顾嫂先愣住,随即低声骂:“这也追得太快了吧?”
沈念安看着岸上那个血围裙老头,又看了看船头竹牌。
拿了牌,就得守账。
江四爷的账,果然不是白写的。
沈念安道:“靠岸半日。”
徐三苦着脸:“刚过第一关就停?”
沈念安看他:“你想还竹牌?”
徐三立刻闭嘴,老老实实撑船靠岸。
老屠户叫孙骨头。
这名不像正经名,更像码头人喊出来的外号。
人瘦,手大,指节粗,眼睛浑却亮,腰后别着磨刀石,身上猪血味重得能熏人。
孙骨头看沈念安下船,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脸上写满不服。
“四爷说你三刀分骨肉皮。”孙骨头把杀猪刀往案上一拍,“我杀了三十年猪也做不到。你怎么教?”
旁边几个年轻屠户哄笑。
“孙叔,你让一个小丫头教啊?”
“人家可是三刀屠户。”
“九岁三刀,你三十年三十刀。”
孙骨头回头一瞪,几个年轻人立刻闭嘴。
沈念安没有理那些笑声。
她走到猪案边。
案上一头刚放倒的猪,血放得不干净,盆边溅了一圈,猪肉微微发紧。
沈念安伸手按了一下猪颈。
肉还抽着。
“你放血口找的位置偏了。”
孙骨头脸一下沉了:“偏?我一刀下去猪就不动了。”
沈念安抬眼:“不动,不等于好。”
四周静了一下。
这话太直。
孙骨头脸有点挂不住:“那你说,哪里好?”
沈念安取过孙骨头的刀。
刀重,刃口有豁,但磨得勤。
她在猪耳后比了一下,手指按住一个极小的凹陷处。
“你找的是颈动脉随手位。能杀,但血走得急,肉会紧,盆边会溅。猪有个缝隙,在这里。”
孙骨头皱眉:“这地方?”
沈念安点头:“从这里入刀,角度往里收半寸,刀尖贴着骨边走。血走得快,不乱喷,肉也不痉挛。”
孙骨头愣住。
那几个年轻屠户也不笑了。
杀猪这事,粗人看热闹,内行看刀口。
沈念安说得不是玄乎话,是刀落在哪里、怎么进、怎么收。
孙骨头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脸色慢慢变了:“我从来没注意过。”
沈念安道:“因为你三十年都用同一个角度。”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刀贴骨剔进去。
孙骨头脸红了一下。
徐三站在旁边,忍不住嘀咕:“沈姑娘说话是真不留皮。”
阿芸在一边整理肉盆,低声道:“留皮肉就卸不干净。”
徐三看了阿芸一眼:“你也学坏了。”
孙骨头没再顶嘴。
他把刀拿回去:“你再说一遍。”
沈念安退半步:“你试。”
码头的人全围了过来。
孙骨头握刀,先按沈念安说的位置找。
第一次手偏了。
沈念安道:“手腕别抬。”
孙骨头咬牙,手腕压下去。
刀尖入肉。
噗。
血一下涌进盆里。
没有乱喷。
盆边干净。
猪身抽了两下,很快沉下去。
屠宰棚里一下安静。
孙骨头低头看着盆边,眼睛瞪得老大。
过了片刻,孙骨头忽然蹲下来笑了。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杀了三十年,今天才知道我一直在浪费血。”
徐三在旁边脸色一僵:“这句话听着怎么这么吓人。”
码头上的人哄地笑了。
可笑完,看沈念安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孙骨头站起来,冲沈念安抱了抱拳。
这个礼不大,却很实。
“你教,我学。”
沈念安点头:“放血只是第一刀。第二刀看骨缝,第三刀看皮肉分层。”
接下来半日,沈念安没有藏私。
她站在案边,指猪肩、肋骨、腿骨。
“这里不能硬砍,硬砍骨渣进肉。”
“刀背压这里,肉自己松。”
“皮下这层油别撕破,撕破卖相差。”
孙骨头越听越安静。
几个年轻屠户刚开始还想挑刺,后来全挤到前头,生怕少听一句。
阿芸在旁边帮着分肉,看到一扇肉色不对,立刻皱眉:“这头猪前腿肉发酸,昨夜喂过馊水?”
一个商贩一愣:“你这丫头也会看?”
阿芸抿了抿唇:“肉色灰,筋边发黏,炖了也有味。”
商贩拿起来一闻,脸黑了:“哪个王八羔子送来的?”
孙骨头看阿芸的眼神也变了:“你跟三刀屠户学的?”
阿芸看向沈念安。
沈念安道:“她自己会看。”
阿芸低下头,耳根有点红。
半日很快过去。
船上还要赶路,不能久停。
沈念安洗了手,袖口还有猪血味。
孙骨头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五十文。
“这是我的孝师礼。钱不多,但规矩得有。”
沈念安低头看铜钱。
她们缺钱。
可铜钱太响,装多了沉,也惹眼。
她把钱推回去:“你的猪骨给我两根就行。”
孙骨头一愣,随即笑得满脸褶:“行!骨头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