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赶在号船回来之前通过中堂水域,我们会被夹在两路漕船中间。”
薛远之的声音压在水声里,船上没人再问。
沈念安握着船篙,眼睛看着前方。
天还没亮,临江府码头已经醒了。
雾贴着水面,远处灯火一排接一排。大船的影子挤在河道里,船头挂灯,船尾有旗。有人喊号子,有人扛袋子,木板被踩得响,绳索在木桩上磨出声音。
两条破船夹在这些船影里,像随时会被挤碎。
念慈被顾嫂抱进舱底,身上盖着破布,只露出一双眼。沈念安低头看了一眼。
念慈小声道:“姐,我不动。”
沈念安道:“憋不住就抓顾嫂衣角,别出声。”
念慈点头,把水囊也抱进怀里。
陆夫人坐在后船,头上披着灰旧外衫,只露出下巴。青禾扶着青竹,陆九把短刀压在衣下,脸色白得厉害,却没乱动。老高伤口刚换过药,靠在船舱边,呼吸比前几日稳些,只是不能起身。
薛远之指着前方,声音很低:“码头分三段。官船区在北,商船区在中,散船区在南。我们走散船区。”
沈念安问:“散船区查不查?”
薛远之道:“查,但松。漕帮管事看的是有没有人走私大货。我们这两条破船,不值得查深。”
徐三蹲在船头,探着脑袋看:“先生,那边船多得跟赶集一样,我这破船进去,会不会被人当柴火收了?”
沈念安道:“你别说话,船能少晃。”
徐三立刻闭嘴,又忍不住小声道:“我嘴真有这分量?”
念慈在舱底轻轻补了一句:“有。”
徐三捂住胸口,不敢笑出声。
沈念安把两条船贴着南边走,尽量避开大船。水流被船搅乱,破船一会儿斜,一会儿晃。徐三用船篙撑了两次,差点撑到别人的缆绳。
那边船上有人骂:“眼瞎啊?往哪儿挤?”
徐三立刻赔笑:“大哥,我们船穷,眼神也穷。”
那人愣了一下,骂声反倒卡住。
沈念安看向岸边:“徐三,上岸探。”
徐三脸色一正:“探什么?”
“散船区停船费,管事脾气,今日码头有什么事。”
徐三点头,把船篙交给阿芸,踩着一块湿木板上岸。人一钻进雾里,很快不见了。
陆九看着徐三背影,低声道:“让徐三去,会不会太危险?”
沈念安道:“他脸不像有钱人。”
陆九一顿:“这也算本事?”
沈念安道:“算。”
薛远之接话:“码头上最安全的人,就是看着没油水的人。”
陆九沉默了。
沈念安没说话。徐三确实合适,嘴快,腿快,碰上人能装傻。换陆九去,伤腿和气度都藏不住。换薛远之去,眼神太像读过官府文书的人。
等人的时候最难熬。
码头上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推着独轮车从岸边过,车上压着麻袋。麻袋边角露出米粒,很快被人拍了回去。商船区那边有人验货,木牌一块块挂上去。官船区更远,有兵丁的影子,长枪靠在肩上。
沈念安把这些都记住。
官船区不能靠。商船区人多眼杂。散船区乱,反而能藏人。
一炷香后,徐三从岸上跑回来,裤脚全是泥,脸色比去时紧。
沈念安问:“怎样?”
徐三压着声音:“码头管事是个胖子,收三十文一条船停泊费。登记来路,看一眼船上东西。散船区有几个漕帮人,但没深查。”
薛远之松了一点气:“三十文能给。”
徐三又道:“另外,我听见有人说,今天码头来了一个大人物。”
沈念安看着徐三:“谁?”
徐三喉咙动了动:“没听清名字,只听人叫四爷。”
陆九脸色一变,手指压紧船边。
薛远之声音低得几乎贴着水面:“江四爷。”
沈念安盯着徐三:“他在哪?”
徐三指向码头中段最靠里的一条大船:“码头最大那条船里。那条船能装五百石粮,船头挂着漕字旗。旁边有两条小船守着,没人敢乱靠。”
老高咳了一声:“江四爷亲自在这儿,这水就更不好走了。”
陆九低声道:“若漕帮真跟赈银有关,江四爷可能就是堵在前面的人。”
陆夫人隔着旧外衫开口:“也可能是唯一能放行的人。”
船上又静了一瞬。
沈念安看着那条大船。
江四爷在码头,是危险。也是机会。
可现在不能主动撞上去。一个九岁屠户丫头,带着两船来路不明的人,若直接求见漕帮帮主,只会先被拿住。
沈念安道:“先靠散船区。念慈藏好。老高别起身。陆夫人别露脸。徐三,准备三十文。”
徐三摸出铜钱:“我现在听见文钱响,心都跟着抖。”
念慈在破布下小声道:“徐三哥哥,钱抖会掉吗?”
徐三低头看舱底:“不会,我抓得紧。比抓命还紧。”
沈念安撑船往散船区靠。
岸边中年胖管事正坐在一张小桌后,腰间挂着钥匙串,手里拿着册子。散船区停着各式小船,卖柴的、送鱼的、拉草的,还有几只和他们一样破的逃难船。
就在沈念安要把船头调过去时,码头后头忽然传来一阵骂声。
一个粗嗓门喊得整片棚子都听见了。
“你们这帮饭桶,连一头猪都宰不利索?四爷今日请客,酒席上差一道菜,谁来担这个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