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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思恭收到手下人送来的文书,查看了一番后就直接进了宫,一刻也没耽搁。

乾清宫里,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后面。

地上散落着几块刨花和半成品的木件,旁边搁着一把小刨子。

一座半成品的木床架在角落,他一手拿着一个刚磨好的榫头,一手拿着木锤,正要往里怼。

骆思恭在殿中站定,“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叩见陛下。”

朱由校把榫头搁在一边,抬了抬下巴:“是惠王的事查清了?”

骆思恭双手将手里的木匣捧起:“回陛下,查清了。侦缉书册和原奏疏一并呈上。”

魏忠贤比他早到半刻,此时站在御案侧后方,从骆思恭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那只木匣。

一小太监接过木匣,在朱由校面前打开,取出了里面的书册。

一份是弹劾惠王的原奏疏,一份是锦衣卫的调查报告,厚厚一沓,足有十几页纸。

朱由校先拿起调查报告,第一页是总论,惠王王庄无隐蔽农户之事。

后面逐条列明了调查经过、证人证言、现场勘查情况。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就是出自老手。

朱由校翻到第二页,“……惠王府庄田,实地共计二万顷。其中已开垦者三千顷,设三屯及闲散村落安置佃户九千余户。据荆州府呈报,该三屯佃户系天启二年至三年间分批安置,按制免税三年,尚未到期……”

免税三年。

朱由校记得这件事,和先帝手札有关。惠王就藩前,户部也议过,他批的。

他继续往下翻。

“……惠王于今年春贴出告示,公布免税期满之后,庄田租税章程:粮田每亩收一季水稻之半,麦季全归佃户;桑田五年期丰收后收生丝之半;山河杂税十取其一……”

朱由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租税章程他没见过,但比别的王府低不少。

虽然祖训上是说收每亩三分子粒银,另有岁禄。但是一万顷地足收也就三万两银,各家王府日久之后子孙繁衍越加庞大,如果严格来办早就不够支出了。

他们不够就要向朝廷伸手……

久而久之,渐渐没人遵守祖训了,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也就由得去了。

总之藩王肯定是要厚待的,这钱不是朝廷出,就是从庄田里出。

更过分的还有,比如直接截取税源,就像那福王……

相较而言,惠王这个六叔已经十分厚道,算得上轻薄徭役了。

他简单过了过脑子就继续往下看,

“……经查,荆州府民户及流民,自王府颁布告示后,因羡惠王府租税较轻,陆续在惠王府庄田边缘地带搭建草庐、开荒种地。至四月间,此类农户累计约五百余户。非王府主动收留,系无地农户和流民自行迁徙。”

朱由校看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凝重了几分。

再往下翻,“……此类人等迁徙于此,惠王府护卫便开始驱逐。”

“然王府庄田横跨十余县,王府护卫总数不过数百,抽调百人执行,实力有不逮。”

“据察,驱逐两月,开荒农户并不见少,护卫来则走,走则来。”

“三月至五月前,王府护卫出动二十余次,并无效果。”

“后以荆州各县衙差役为主,王府护卫为辅助,对上述农户进行劝离驱逐。”

“共同驱逐行动进行七次,至五月下旬,私自开垦农户均已散去。”

“综上,惠王并无主动隐匿逃户、荫庇逃役之情事。所谓‘隐户五百’,系农户自行迁徙所致,王府已配合官府多次驱离。虽有疏忽之责,然非有意违制。”

朱由校看到此,心中一松,惠王还是守规矩的。比很多藩王好多了。

外面的就不说了,在京的瑞王岁数老大不小了,也不安分。

汉中的王府已经在给他修建,还不满足,整天去户部闹钱,据说已经得了十余万两了还不消停。

哪像惠王,人还没出去,就给自己留下一只名叫西山煤矿的小金鸡。

又不和朝廷闹银子,还知道给农户降田税。

若是这藩王都和他一般,自己不知道要省心多少。

朱由校看完合上,骆思恭突然在下面开口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

朱由校抬起头看着他。

骆思恭从怀中掏出一份信,递给上前的小太监后,斟酌了一下措辞,躬身道:“臣的人在查访惠王府庄田一事时,另有禀告一桩旧事,与惠王府内宅有关。臣不敢隐瞒,特此面奏。”

朱由校没去看放在案上的信,让他直接说。

骆思恭道:“天启三年末,王妃入府数年未有嫡出,惠王拟选妾以广子嗣。荆州士绅闻讯,纷纷递送女子名册参选。其中有一家,姓王,家中有女,年方十六,容貌出众,也在参选之列。”

朱由校眉头轻动。

好像也是,这六叔到现在都没孩子。嗯,也不容易。

是该纳妾广嗣了。

骆思恭继续道:“王府选妾,例由长史司初选,承奉司核查。那王家女初选已过,名单递到了承奉司。承奉司派人去王家细查底细,查出了一件事——那王家女,早已与人私通。”

朱由校眼皮猛地抬起,居然有人如此大胆?敢坏皇室血脉!

“私通之人,是个秀才,两人往来已有数月。王家隐瞒此事,将女儿送入参选,企图蒙混过关。王府承奉司查实之后,将王家从名册中剔除。”

骆思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朱由校冷冷看着他:“就这样?”

骆思恭的声音低了几分,“那王家,一家老小都不见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由校的目光依旧落在骆思恭脸上:“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骆思恭躬身道:“回陛下,臣的人多方查访,王家宅院已空,左邻右舍都说,王家人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下人都没留下。有人说是连夜搬走了,但更多消息说是被王府处置了。具体如何,查无实据。但王家在荆州也算小有家资,若是搬走,不可能毫无声响。”

朱由校面色冷冽。

魏忠贤站在角落里,耳朵竖着,心里已经转了好几圈。

惠王选妾,王家女儿私通被查,然后一家人不见了……

虽然这骆思恭没明指,但是话里意思就是这家人被王府办了。

骆思恭又道:“前不久,惠王府又开始了选妾之事,荆州士绅重新递送了名册。此事尚未有结果,臣已派人继续留意。”

朱由校开口:“就这些?”

“回陛下,就这些。”

朱由校没有看骆思恭,目光转向了案角那摞奏疏。

一直都是皇族去欺压别人,今天倒是新鲜,居然有人敢欺负皇族了。

还想直接坏我皇族血脉。

惠王在荆州也算是行善,果真是人善被人欺……就像这堆奏折,自己压着,他们就这么一直逼着。

欺人太甚!

越想朱由校脸色越是冰冷,“骆思恭,朕问你。”

骆思恭躬身:“臣在。”

“这种玷污皇家血脉的事,按律该如何处置?”

骆思恭心里一震。

“玷污皇家血脉”这个定性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在是触犯宗室尊严、威胁皇室血脉纯洁的重罪。

骆思恭乃是锦衣卫世家,深知陛下这句话不是在问他法律条文。

他略一沉吟,躬身答道:“回陛下,此等行径,实乃亵渎宗室、玷污天潢。意图以不洁之女混入亲王内宅,若得逞,则宗室血脉有混淆之虞。依太祖朝惩治亵渎宗室之例,欺君罔上,意图不轨,主犯论死,家产籍没,眷属流配。”

“主犯论死”四个字,已经足够重了。这谁是主犯,有多少主犯,都是从心而论的事……

朱由校听完又问,“确认只是王家一家人所为?”

“回陛下,未有查实,不敢妄下论断。”

朱由校压着心头火:“骆卿,你也是锦衣卫老人了。现有如此悖逆之事,还需让人留心着,若是那王家的人没了便罢了,若是还活着……按你说的办,主犯论死,家产籍没。”

“还有,这是否只是那一家作为,还是有其他隐私诡谲的算计?朕只要一个结果——玷污皇家血脉的,绝不姑息,一律杀干净!”

骆思恭心中一凛,躬身道:“臣遵旨。”

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骆思恭跪安,躬身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殿门,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皇上今天动不动就死啊杀的,这戾气从未如此之盛,都是那些东林人惹的事。

只希望他们快点收手,不然皇上真的鱼死网破,把锦衣卫这把刀抽出来,没上万人头,可止不住。

自己也不想当那蒋瓛和纪纲……

至于那王家,肯定是死光了,只是自己没证据是惠王府干的而已。

他又不蠢,没铁证是绝对不会往亲王头上泼脏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