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垣也来找殿下,进到便殿外廊就遇到了小碎步赶路的吕福。
这太监又恢复了以前那副老好人的模样,躬身笑着对周长史点点头。
两人错身而过。
周维垣走进便殿时,桌上还搁着几片剥好的橘皮,空气里有股清甜的酸香。
“殿下。”周维垣行了个礼,在朱常润示意下落了座。
他没有绕弯子,开口便提了王家的事。
措辞克制但意思很清楚,吕福此事做得不妥。擅自调护卫拿人,逼着知府连夜审案,从头到尾没有走正规程序。
王府在荆州立身不过两年,若是事事都如此办理,长此以往,规矩就坏了。
朱常润坐得板板正正,仔细听完后问道:“周先生,贺英在此事中,按律该怎么算?”
周维垣愣了一下。不是在说吕福的事么,怎么一下转到贺英头上了。
他来之前准备了一肚子话,都是关于吕福的。
但殿下问的是贺英。
“殿下,《大明律》:凡不应得为而为之者,笞四十。事理重者,杖八十。”
说完看殿下的样子好像不是太明白,随即解释道:“此条谓之‘不应为律’,是律典中的兜底条款。凡律无正条而情理不当者,皆可依此定罪。贺英未经请命,擅自领兵拿人,其行径已失规矩,正合此律。”
“那依周先生之见,是该笞四十,还是杖八十?”
“杖八十。”周维垣的语气没有犹豫,“拿的是良民,闯的是民宅,且未经有司批捕。事理属重,当以重论。”
“重了。”
朱常润看着自己的左长史,道出了自己的想法,“贺英无令而调兵。抓了人,确有不当。可那王家犯事在先也是事实。”
周维垣张了张嘴,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刚刚那吕福的样子他也看到了,殿下不想动吕福。
从人情上来说,也没错。
毕竟那王家所为之事,往大了说那是谋危宗社,欺君罔上。
真要处死连坐,那也够的上了。
殿下现在要惩戒贺英,那是因为贺英无殿下调令私自调兵。
这番目的是明确王权,而非律法。
杖八十或者笞四十,都是警告。轻重只在殿下一念之间。
周维垣想明白后,也不再坚持,说到底,也是那王家过错在先,“殿下说的是。是臣方才量刑过重了。贺英之过,在于未请命而擅行。笞四十足矣。”
“那就笞四十。”朱常润直接把话接了过来,“把贺英叫来,让审理所也准备一下,也算他们开张了。”
周维垣点了点头。事情到此为止。
殿下给了长史司一个台阶,给了贺英一个教训。
贺英走进便殿,单膝跪地,行了军礼。
“知道错了吗?”
“回殿下,知道。”贺英低着头,“臣未经请命,擅自带兵拿人,不合规矩。”
“错在哪里?”
贺英沉默了一瞬。那句“臣不该听吕公公的话”差点从嘴里冲出来。
但他咽回去了。
“臣不该凭一时气愤便擅自行动,忘了王府护卫调动须有殿下手令。”
朱常润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
这个回答很聪明,也不知道是有人教他的还是他自己想的。
“记住了,不准有下次。去审理所领四十笞。”
“是。”
贺英应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四十笞,皮肉受点苦,但不算什么。
那日他听了吕福的话,事后他也觉得不妥。当时也是一时气愤,加上这几年一直松着,心里也确实疏忽了。
现在四十笞,已经是殿下网开一面了。
审理所里,沈嘉征的心情已经上上下下地飘了几天。
王家的事他自然也听说了。
人抓了多少,审到了什么程度,这些他都知道。只是现在王家人不在王府监牢了。
贺英让护卫去抓人,吕福绕开了律法把事情办了。
这不合规矩。
可他又能怎么办?一个是承奉正,殿下的贴身内侍,连周先生都拦不住;一个是群牧所正,管的是仪卫。
他一个审理所正,两头都得罪不起。
他更愁的是,如果殿下对这件事不闻不问,审理所的规矩从今往后就成了一张空文。
书吏从外头跑进来通报,听到“贺英来领罚”,他心也放下了一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前堂。
贺英已经站在那儿了。
没有绑,没有押,只是自己走进来的,脸色很平静。
“沈所正,”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手令,递过去,“殿下有令,来审理所领四十笞。”
沈嘉征双手接过手令,殿下的亲笔,字不多——贺英未经请命擅调护卫,笞四十。
没有提王家,没有提案子,只是“擅调护卫”。
这个罪名定得算是轻了。但终归是责罚了。
“贺指挥,得罪了。”
“按规矩办就是。”
贺英自己走到刑凳前,解了外袍,俯身趴上去。
行刑的是从京城一路跟来荆州的老吏,到了荆州一年多,今天也算开张了。
“笞四十。”沈嘉征声音清亮,每个字都十分清楚,“刑具验过,笞杖一根,小荆杖,长三尺五寸,合制。”
贺英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侧过头,看见老吏拿起那根荆条。
荆条破风的声音很脆,打在臀上是一道白印,然后红,然后是那团闷闷的钝痛从皮肉里往外涌。
四十下分四等,头一等十下打完,老吏停了手。
书吏在旁边报了数:“一十。”
第二等开始荆条落下,贺英的脸颊贴着刑凳,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汗水从鬓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
“二十。”书吏报了数。
第三等。疼是叠上去的。贺英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腰侧不知什么时候绷紧了,一阵一阵地扯着酸。他没有叫出声,只是把下巴更深地埋进交叠的手掌里。
“三十。”
最后一等。这十下无论落在哪里,都是落在已经肿了的肉上。贺英数着,从一到十,每一下都数得很清楚。最后一下打完,他数到四十,长长呼出一口气。
“四十。满。”
老吏把荆条搁回案上,退到一旁。书吏将录刑的纸呈给沈嘉征,沈嘉征扫了一眼,落了印。
几个仪卫见行刑结束,赶紧走了进来,拿着宽大的披风给贺英披上,轻轻扶了起来。
沈嘉征从案上拿起那瓶棒疮膏,走过来递给了仪卫,“回去先用冷水敷半个时辰,再上这个药。三五天就消了。”
“谢过,沈所正。”
出了审理所,贺蛮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嘴里还叼着半截草茎。他看了一眼贺英发白的脸,把草茎吐在地上,“没下狠手嘛。”
贺英没有力气接话,只是好气地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