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许望海走进长史值房的时候,周维垣已经在了。
桌面上摊着已经整理好的邸报抄本,他自己在一条条摘录着。
“周先生,这一早就忙起来了?”
“嗯……”周维垣头也没抬,手里笔一刻不停,“许先生这几日在外走走,感觉如何?”
“很好,不光添了那皂坊,那新的织布坊也在建了,都是好事。”许望海接过书吏递上的茶盏,坐在了周维垣对面,“佃户也增加了不少,不过能更多点就好了。”
“呵呵,已经很多咯。咱们殿下来荆州就藩不过一年半,如今这在籍佃户已经有了九千余户了。再多,过犹不及啊。”
周维垣对王府的事熟记心头,都不用仔细思量,随便应付着就脱口而出。
“我就是看着那荒着的地感觉可惜。一顷地种上桑树,五六年成才,到时候一年就有一千余两的产出啊。可惜人不够,只能荒着。”
“许先生考虑的是,那便等等吧。过两年,等织布屯那边安定下来。养上两年,这粮食也该够了。”
“周先生,这拖一年便是少一年的进项。粮食不够,买就是了,王府又不差这点银子。这一来一回,省了两年功夫,要少赚多少银子?”
见周维垣依旧老神在在地记着,许望海倒是有点急了,“这人也不是没有,我听说之前安置织布屯,这荆州府的流民都已经清空了。可这几日江边陆陆续续又有十几个草棚搭了起来,江陵县这里有,那其他县也肯定不会少,招就是了。”
周维垣听出了他的急躁,依旧坚持写完最后一笔,才放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才说道,“许先生,我不是拦着你种桑,我也不是不知这生丝的厚利。桑是要种的,但不是现在。咱们来荆州后,第一批琉璃屯两千户,第二批皂坊屯两千多户,石首那边的织布屯又收了四千户。你走这一年,王府的在册佃户已经超过九千户了。”
“刚刚你说过了,我听着呢。”许望海有点不耐烦,“九千户看着多,但撒在王府这两万多顷地上,还是不够。而且桑田不能等……”
“是不够,但不是佃户,而是王府里合适的人不够。”周维垣打断他,“许先生,王府就藩不过一年多,现在的人手,管这近万户已经够累了。种桑养蚕要人指点,粮地耕作也要人指点,不是随便把人放到地上就能用的。现有人手能把已经收进来的九千户不出乱子地管下来,已经是王府的能耐了。再招一批进来,谁去带?”
“那……”
许望海刚想说话,周维垣按了按手,“许先生别太着急。过两年,等田地产出稳定了,再招佃户最是稳妥。
他见许望海依旧不服,就仔细说明了这次织布坊的设立情况:“每收一批佃户,头一年都是净往外掏银子——分地、建房、种子、农具,样样都要钱。好,王府有钱。但是粮食呢?石首县那四千户,已经把荆州府的粮商给刮空了,现在都已经在和士绅那买粮了。等过几个月,琉璃屯和皂坊屯那边收了粮,才勉强能对付过去。”
“没粮?荆州怎么会没粮?”许望海眉头皱起,狐疑地看着周维垣。
湖广熟,天下足。
这是百年来的谚语了,怎么这会王府就养个上万户人就没粮了?
而且急也不是为他急也不是为自己,而是殿下给他的感觉。
从布置海外采办开始,人未就藩,就已经让他去下单子买船。
刚到荆州不久,就让他带着三百多担生丝南下。
现在又是红毛番换船,明年如果真换,他都不知道那三船货从哪里找。
殿下的急他感觉得出来,但是这种感觉又不好说出口。
许望海毫不遮掩,周维垣自然也看得出来,“许长史不信?你先看看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上了锁的柜子前,打开后取出了一本手抄本,递给了许望海,又搬来了两摞邸报,“这是我摘录整理的,都是邸报上的,你可以自己核对。”
说着从邸报抄本中抽出几册,翻到做了标记的几页,放到许望海面前。
许望海接过抄本翻开,只是关于西南战事一系列消息的整理,周维垣的摘录做得很细。
自就藩开始,朝廷对湖广的调兵征粮就没停过,目的地都是西南。
每一条都用朱笔在旁边注了时间、数额。
湖广的加派一批比一批重,去年又加了征兵、征饷、征运,三征叠加。
每一道兵部文书后面都跟着一个越来越大的数字。
调兵的名单越拉越长,湖广各卫所能抽调的兵力已经被抽得七七八八;
运粮的漕船也越来越多,光是荆州出发的,从去年每月的三十艘增加到五十艘,沿江码头日夜不停地往上运;
但也不全是坏消息。
最近四川总督朱燮元连战连捷,奢崇明从重庆一路败退,明军已经收复了泸州、永宁,正在往水西方向压过去。
看这个势头,朝廷是想一鼓作气把奢安之乱彻底平定。
许望海把邸报放下,方才那股急着种桑的劲头被这密密麻麻的征兵征粮数字暂时压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整理了一会思绪后才说道:“西南这仗,邸报上不是说朱燮元打得挺好?怎么还抽得这么狠?”
“赢得倒是真赢了。”周维垣重新趁着他看摘抄的功夫,给两人换了茶,自己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可这仗去年如此,今年还是如此——打赢一仗,叛军就往山里缩,往更西面去。官兵追,他们跑。看似赢了,可战线也越拉越长,兵越投越多,年初以为年底能完,如今看着明年也未必完得了。”
许望海点了点头。这剿而不灭最是麻烦,又不能放着不管。而且西南那地方,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想剿灭叛军还真不容易。
周维垣又拿出一本册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
他把册子推到许望海面前,“这是我估的数字。去年一年,自奢安之乱开始平叛以来,朝廷在这西南砸了四百万两,只多不少。”
“四百万?!”许望海接过册子,把邸报搁在一边一条条对了过去。
周维垣又继续道:“而且兵粮抽调主要就是湖广。湖广虽富,但被西南这么抽也扛不住。荆州府现在连那万把流民都撑不住,一旦有个什么灾祸,这地方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有粮食兜底,比赚多少银子都重要,所以咱们不可行那寅吃卯粮之事。”
许望海仔细对完,发现情况和周维垣的判断差不多。这左长史,算这点东西断不会有错。
而且看这半年以来的样子,今年开支并不会比去年少。
那辽东一年也需要六百万两军费开支,如今这西南也不遑多让。
两者相加已经上千万了,可朝廷此时一年收入全部折算后却不过两千万两。
一辽东,一西南,两地军费开支直接吞噬一国收入一半多。
短时间还好,若这战事旷日持久,什么样的家底也经不起这样耗。
许望海放下册子, “只能期待西南那边快点结束了。”
知道了周维垣不同意扩大佃户的原因,他也冷静下来。
这种时候,这粮食看来是买不到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许望海蹦出来一句,“这粮食还是要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