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徐光启从外头回来,吃完饭喝茶的时候忽然问道:“瞻一,你在惠王府的时候,见过自发火铳吗?”
陈于阶心里跳了一下:“舅翁怎么问起这个?”
“今日和同僚议事,说起西洋新出的火器。有人提起去年福建有密奏,说惠王府护卫也用了一种不用火绳的火铳。本来这事牵扯到了藩王私造火器之事,后来却不了了之,内阁的大人也没有再过问此事。”徐光启看着他,“你在王府待了那么久,可见过?”
陈于阶点点头:“见过。”
“什么?”
“和那日在教堂里汤若望拿的那柄斯纳普汉差不多。不过殿下叫它燧发枪,是王府工正所所正赵大年带着工匠们造出来的。”
“王府有这种枪的事,那天怎么没说?”
“说了有用吗?”陈于阶的语气忽然冲了起来,“舅翁,在教堂里,那几位西洋先生夸咱们的望远镜,夸的是什么?是夸工匠手艺好。可那望远镜是怎么做出来的,镜片的曲率是怎么算的,光路是怎么测的?这些他们从来没说过具体如何做,是我和孙师兄还有宋应星三人一起研究的。可是他们根本就不觉得靠咱们自己能想出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惠王殿下就不是这样的。殿下从来不小瞧我们。望远镜拆开了就能琢磨怎么造,火绳枪不好用就想办法改,在我回来之前,惠王已经下令研究看的更远的望远镜了。在王府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比西洋人矮一截。”
徐光启有点意外地看着自己这个外甥。没想到去了一年,居然有朝自己发火的脾气了,而且是在实学一道上。
这让他有点欣慰,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其父亲死在任上之后,姐姐便把他交托给了自己。原本还操心他的仕途,现在看来他却在实学一道上有自己的想法。
也算没辜负姐姐。
“瞻一,”他叹了口气,“你觉得咱们大明的学问,比西洋如何?”
“不如。”陈于阶道,“他们算的星轨,他们有几何原本,他们的历法。可这不是因为咱们的人笨。是没人用心做,如果我们有人专心于此,肯定比他们强。”
他有他的傲气,特别是知道那发明这望远镜的伽利略弄镜片就花了好几年。
我们几人才几个月就比他做得还好。
徐光启没有反驳,“我这些年到处说,要练兵,要制炮,要修历。他们听是听了,没一个当真的。”
“殿下当真的。”陈于阶打断他,“殿下不光当真,殿下还做。”
他忽然脱口而出道,“舅翁,我想回去。”
“回去?”
“回惠王府。当官的事我不懂,只是看舅翁如今这般操劳,想必如今这官也不好当。我也不想留在这。我去把那些西洋人有的东西都造出来,要都比他们好。等在殿下那里,把那支新望远镜做成了,我带一支来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这不只是工匠的手艺。”
徐光启长叹了一口气。
他也感受到了京城如今的波涛汹涌。京察的刀还没落下来,朝堂上已经人人自危。
瞻一性子直,留在京城未必是好事。
反倒是那个调皮藩王——徐光启还记着惠王用那车轮悖论逗弄他之事。
按照京城所传,惠王深得皇上欢心。
至少,瞻一在那里是安全的。
“等看过红夷大炮,你想去就去吧。不过,就只能是入那格物院,不得入王府当属官。”
那格物院听陈于阶说了,也就是惠王自己弄的,和朝廷官阶没关系。
如果将来有变化,还有婉转的余地。
陈于阶对当王府属官也没什么兴趣,答应了下来。
四月,红夷大炮运抵京郊。
陈于阶跟着徐光启去看了一回。那几门炮比他见过的任何火器都大,炮身铸着西洋铭文,炮口黑洞洞的,对着天。
他站在炮架旁边,研究了许久。
临走那天,徐光启送他上了船,“到了荆州,替我向殿下问安。”
陈于阶应了一声,走进了船舱。
荆州府,惠王城。
三月的邸报刚到就放在了朱常润案上。
春困秋乏,睡了午觉的朱常润从软榻上起来,就活动了一下腰骨。最近王妃想着要求子,可把他累的不轻。
吕福端上一碗龟龄集,看着殿下一点点喝着。
这龟龄集乃是方士邵元节进献给嘉靖皇帝的秘方,炮制工艺极为繁复,乃是顶级的皇权恩宠。这些还是过年的时候,皇上赏赐下来的。
朱常润端着茶,坐到了案前,目光先落在西南战事上。
二月的邸报曾提过一句“黔师小挫”,这一回写得更详细:贵州巡抚王三善督师进剿,遇伏失利,军中粮道被断,折损甚众。朝廷已命四川、湖广各府续调兵粮,克期驰援。
又是调兵调粮。
从去年到今年,从秋粮到春荒,奢安之乱像放血的军刺,先是给了大明朝廷一阵剧痛,然后还不断给湖广放血。
想到军刺,朱常润脑子一闪,提笔在旁边记录了一下。
虽然现在不能造枪,不过前期准备倒是可以偷偷做,这军刺是好东西,能让火枪兵兼职一下长枪兵。
都是枪兵,不难。
他放下这一页,又翻过一页。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史继偕致仕。
内阁中是东林的又少了一个人,不过他更在意的是魏忠贤。
在这种满朝东林的时候还能把顾秉谦和魏广微塞进内阁,这老小子不简单啊。
不过,这里面估计那侄子皇帝的意思更关键。他可不傻,不会想让东林一家独大的。
东林这次京察还没显现,等到结果摆在天启面前,他就要坐不住了。到时候魏忠贤这癫癫的家伙就要手握三把屠刀了。
东厂,锦衣卫。还有那群被东林欺压而投靠过去的官员,他们才是最恨东林的。
他把邸报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吕福,皂坊和琉璃坊最近怎么样?”
吕福正在旁边添着热水,这龟龄集要喝好几泡,才能有效果。闻言转过头来:“回殿下,皂坊已经开始出货了, 香皂走药玉的路子,不过银子还没回来。琉璃坊那边正月之后销量跌了些,这俩月稳定在五六千两上下。”
朱常润有点好奇,“分到陈虎手里多少?”
“琉璃坊的货分到他手里是两成的利。皂坊的猪肉、香皂和猪鬃刷子也让他在卖,和琉璃坊一样。”
朱常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叫张三来。”
张三进殿后先行了礼,便垂手站在一旁。
朱常润已经来到舆图前,“阳葛帮现在有多少人?”
“回殿下,码头上常驻的装卸搬运,加上走船押货的拢共三千多号。”
“陈虎管得过来?”
“管得过来。此人做事谨慎,货物进出都记了账,每月给王府的账目分毫不差。码头上自有码头上的规矩,这些人他还能应付。”
主要是还有王府在后面撑着,那两个最大帮派都只好看着阳葛帮发展。
而且互相之间也没竞争关系,算是河水不犯井水,互相过得去。
朱常润点了点头,指了指从荆州到月港的方向,“出海不能只靠长江水路。长江沿线虽然好走,但所有货都要走南直隶那边,又远又麻烦。本王要你们打通另一条路——从荆州水路入鄱阳湖,到江西信江,逆流而上到崇安,再转闽江至九龙江,顺流到月港。”
“殿下是担心长江水路?”
“未雨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