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渊表面稳如老狗,手指却在桌下反复搓着裤缝。
这买卖到底能不能跑通?半年六万台,是画饼还是真能落地?心里没底。
就等九点打烊,看第一张销售单。
八点半,林威推门进来。
周飞猫着腰凑近,“威哥跟邱小梅一块吃了饭,还在观海长廊海员商店买了东西,像戒指。他走后,刘耀宗开车接走了她。”
姚渊眼皮都没抬,摆摆手让他撤。
店里人稀稀拉拉,剩几十个闲逛的。
方雨扒着柜台叹气,“前两年百货大厦也这样,周五开到九点,人挤得脚不沾地。”
谭小芬嗓子发干,压低声音问:“你今天拿多少提成?”
方雨左右瞄两眼,悄悄竖起一根手指。
谭小芬倒吸一口气,手忙捂嘴,“一百?!”
“十五台彩电,全是两千起步,零零碎碎加起来,差不多。”她眼睛亮得发光,“你呢?”
谭小芬瘪嘴,“差你四台,彩电少一半。”
那得有五十多块呢。方雨晃了晃手里的小票。
谭小芬直咂嘴,眼睛都亮了,你真行啊,一天挣的比别人半个月还多!
方雨咕咚咕咚灌完半杯水,攥紧拳头甩了甩胳膊,还有半小时,冲!
我也拼了!谭小芬撸起袖子就往柜台跑。
百货公司借来的八个人,上午走了一个,剩下七个干得挺欢——提成高得吓人,店里又挤满人,谁不想多卖几件?
可离姚渊定的线,差得老远。
姚渊踱到收银台边,姑娘正揉着酸疼的手腕,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一露面,姑娘立马挺直腰板,跟弹簧似的弹坐好。
给我五百,全要十块的。姚渊伸手。
姑娘不动,扭头瞅林威。
林威挑眉,阿渊,钱干啥用?
我自有安排。姚渊抱臂。
不行。林威摇头,公家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那我咋办?姚渊两手一摊,手心朝上。
全场静了三秒。
这可是姚渊啊!副市长见了都点头哈腰,副局长跟在他屁股后头转圈。
敢当面卡老板脖子的,也就眼前这个圆滚滚的财务总监。
姚渊眨眨眼,又眨眨眼,最后干脆蹲下,仰头盯林威,我现在急用,借点?
林威左右张望,大家纷纷低头看鞋尖、盯天花板、假装数地砖。
他挠挠后脑勺,要不……谁兜里有先垫点?阿渊,真着急?
有人捂嘴偷笑,肩膀直抖。
姚渊脸涨红,憋了半天,咬牙挤出一句,林总,您真棒!
林威憨厚一笑,哎呀,就干好自己分内事嘛。
旁边几个赶紧溜墙根儿,生怕老板更难堪。
林小虎却大步上前,啪地拍出一沓钱,全是十块的,一千整。
姚渊愣住,你哪来这么多?
出差报销。林小虎拍拍裤兜。
姚渊刚发完一千块差旅费,林威在后头数钱。
林小虎赶紧追出去。
交货区挤满了拉板车、蹬三轮的汉子。
汗味混着尘土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姚渊定的规矩硬得很——雨夏区一小时送到,市区三小时内必须落地。
可这会儿连“同城快递”这词儿都没人听过。
卢公明急得借了三辆卡车凑数,还是卡在最后一公里。
工人们中午扒两口冷饭就蹽,干到腿打颤才收工。
几十号人瘫在空地上喘粗气,三轮车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全是下岗工人,三四十岁,上有老下有小,扛着板车跑遍全城。
姚渊站台阶上喊:“今儿大伙拼了命,我掏腰包,每人再加十块!”
人群“哄”地炸开。
光膀子小伙抹把脸,毛巾往肩上一甩:“你真能做主?”
“我说话算数。”姚渊点头。
小伙立马嚷:“那工钱十块可不能赖啊!”
姚渊转头问林小虎:“他们一天就挣十块?”
林小虎点头。
姚渊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他想起爹当年在砖窑背砖,五百块才换一块钱。
林小虎伸手想拦,被他抬手挡开。
底下人互相瞅瞅,以为老板嫌吵,没人敢再吱声。
小伙子你到底啥来头?
十块工钱加十块奖金,这钱咋算?
你说了真能算数?
四十来岁的老师傅吧嗒吧嗒抽着水烟,
烟雾一圈圈飘出来,眼神直勾勾盯着姚渊。
旁边人立马接话茬:
“对啊对啊!卢老板才拍板呢!”
“你算哪根葱?”
林小虎噌地站直身子,
手往姚渊肩上一搭,嗓门拔高:
“都别嚷嚷!这位才是顶头上司!”
话音刚落,人群像弹簧似的弹开,
呼啦啦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姚渊挨个发钱,
十块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手里。
有人下意识搓搓指头,
有人赶紧往衣兜里揣,
还有人翻来覆去瞅两遍,怕是假钞。
灯光刺眼,交货区亮得晃眼睛。
林威抱着一摞钞票和登记本走过来,
屁股刚挨上凳子就问:
“阿渊,现在发?”
姚渊点头。
林威立刻扬声喊人领工资。
“领完钱都到这边集合!”
姚渊边走边喊,“有正经活儿,想干的举手!”
“真是老板?”
“大学生老板?靠谱不?”
林威埋头核对身份证,
手指点着名单,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
姚渊顺着队伍往前溜达,
跟这个聊两句娃上学的事,
跟那个问问老婆病好没。
他发现好些人袖口磨得发亮,
手上全是老茧,
一问才晓得——
原先是机械厂的老师傅。
南港城里机械厂多得数不清,
全靠着五矿这棵大树遮阴。
可树倒了,叶子也跟着黄。
这几年倒闭的厂子,
比过年放的鞭炮还密。
剩下几个撑住的,
早改名换姓成了集团公司。
姚渊心里咯噔一下:
拉板车?太亏了!
宝马、方向两个新厂正缺人,
全是现成的好手啊!
他朝林小虎使个眼色。
林小虎心领神会,
掏出小本子开始记:
张栋梁,原一机厂车工,
李秀兰,农机厂装配组……
大伙攥着二十块钱乐开了花。
一个月才挣二百,
今天一天顶十分之一。
力气还是那把力气,
可这钱,烫手又暖心。
卢公明开着卡车风尘仆仆赶回来,
林小虎凑过去嘀咕几句。
老头儿鞋都没脱利索,
撒腿就往里跑。
姚渊拍拍手:
“会议室见!”
卢公明赶紧把送货的兄弟们请上二楼会议室。
几十号人挤进去,椅子全占满了,后头站了一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