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喊口令,没人递眼神,就那么齐刷刷立着,像被同一根线提起来的木偶。
“小虎他们呢?”姚渊问。
王安全赶紧接话:“溜达去了!头回见这么大工业区,厂房连成片,兴奋得坐不住。”
话里藏话——怕姚渊觉得徒弟没规矩。
姚渊清楚林小虎带队去踩点了。
这小子非说自个儿是保镖队长,他听了直摇头,但懒得拦。
人嘛,跟得太紧容易飘。
他蹿得太快,身边人得找存在感,总得干点啥证明自己。
林威除外。
这人从糖厂停薪留职,还是他亲自批的条子。
姚渊一屁股坐定:“活儿来了——远大贸易刚拿下沃尔玛和克罗格两单,合计一千二百七十八万美元。”
“现在咱们成了抢手货,谁都想分一口肉。”
“今晚宴席是道筛子,浑水摸鱼的全给我拎出来。我没空陪人演戏,靠你们盯紧了。”
林威坐得笔直,手心冒汗。
他太熟姚渊家底了——账面上光鲜,实则负数。
两千万家电合同压着,捷克机床厂预付款还没付清,买地建厂的钱刚打给三菱……
昨晚上他扒完账本,差点栽椅子底下。
算下来,这笔订单要是黄了,姚渊立马摔进坑里,连渣都不剩。
姚渊心里门儿清:
靠一个维修工具箱撬动千万美元订单,全靠他两辈子攒下的眼光和话术,镇住了老外乔治。
这种事,一次就够,再没下回。
那箱子刚面世,就注定要跌成几块钱一把的杂货。
早不在他未来盘算里了。
成不成,就看这单能不能按时交货、顺利收款。
暗处盯着他的眼睛,可不止一双。
蛇口宾馆爆满。
一层楼挤得转不开身,人多得离谱。
姚渊没想到,八十年代一笔千万美元外贸单,能惹来这么多人抢破头。
更没想到,各级单位为外汇拼起命来,比谁都狠。
郑经理照着姚渊的吩咐,按先来后到排房间。
晚饭前一小时,官员们呼啦啦涌进来。
市里的、外地的,一个比一个官大。
平时板着脸的领导们突然都笑呵呵的。
“我们自己找地方住!”
郑经理搓搓手,差点以为穿越了。
何雪莉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就没下来过。
这种场面,正是她最拿手的活儿。
远大贸易总办主任兼姚渊贴身秘书——这身份不卑不亢。
小厂厂长们早住进来了,见她亲自端茶倒水,心里热乎乎的。
“瞧瞧!手握一千三百万外贸单的老板!”
“多敞亮!多会来事儿!”
姚渊原计划全砸了。
别说明天考察,今晚他连房门都别想迈出去。
这年头消息慢得像蜗牛爬。
要搁二十年后?
他刚进宾馆就被堵在电梯口了。
接待任务全甩给何雪莉。
林威那张嘴,见领导就结巴。
姚渊干脆让他锁屋里算账——账不清,决策就是瞎蒙。
他自己也缩在房间,差点被两拨人撞个满怀。
杨胜和洪建宏前后脚杀到,直奔姚渊住处。
林小虎眼尖,赶紧把两拨人分开安顿。
老家来的,必须优先安排。
鲁机总厂是块硬骨头,姚渊早留好房间。
可算来算去,还是少一间。
林书婷立马说:“邱处长,洪厂长,我另找地方住。”
“今晚又不用翻译,不碍事。”
话音没落,彭家明抢着接话:“二位领导放心,林翻译我来安排!”
“蛇口这边,我熟得很!”
邱处长刚想点头,洪建宏直接盯着他:“彭科长,我问你——打算怎么安排小林?”
邱处长是省外贸厅的,彭家明顶头上司。
但洪建宏是正厅级国企一把手,想甩脸子随时能甩。
彭家明一看洪建宏眼皮跳了下,心说糟了。
莫非怪我们接待不到位?
“马上联系蛇口管委会!保证妥妥当当!”
“彭科长。”洪建宏声音沉了半度,“我说的是——林翻译。”
彭家明后脖颈一凉。
这回真反应不过来了。
洪厂长和小林……到底啥关系?
他挠挠头,“附近有家小旅馆,我带小琳去办入住。”
“就是刚才路过的那家?”洪建宏嗓门一抬,眼神直戳人。
“对,走路十分钟就到。”彭家明点头。
洪建宏脸唰地沉了,转身就朝邱处长笑:“邱处,这几天多谢啦!事儿办完,咱散了吧。回头省城喝酒,你可得赏脸。”
邱处长愣住,嘴唇抖了抖:“洪厂长,这……”
洪建宏是部里直属央企老大,每年展会创汇扛把子。外汇虽不落粤省账上,但算政绩,人家可是主办方的香饽饽!
邱处长后脖颈一凉,秒懂—— ** 桶在哪儿炸的。
他立马黑着脸冲彭家明吼:“彭科长!女同志住不安全的小旅馆?你脑子进水了?你出去睡!房间腾给林翻译!”
彭家明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林小虎开口了:“两位领导,林老师住宿早安排妥了。姚先生那边催得紧,各位抓紧入住。”
洪建宏立刻堆笑:“林总,让您看笑话了!要不我现在就过去?”
“洪厂长,先歇脚。姚先生第一个见的就是您。”林小虎语气 ** ,却压得人不敢喘。
转头对林书婷一笑:“林老师,阿渊等您呢,跟我来。”
“哦……”她耳根发烫,低头快步跟上。
彭家明杵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原来自己真以为靠张嘴、几份材料,就能拿下亚航头号翻译。
结果人家对象连面都不露,他连名字都没资格提。
洪建宏连余光都没扫他一下,只拍邱处长肩膀:“老邱,今晚姚先生点名见我,你心里得有数。”
邱处长额头冒油,追着往前小跑:“洪厂长,真对不起!底下人瞎搞,我……我马上整顿!”
“车上打电话你没听见?多少领导打不通,姚渊专接我一个,还特意叮嘱——护好林翻译。”洪建宏冷笑,“老干部?敏感性呢?粤城想留住远大贸易,靠这个?够呛。”
邱处长心口一咯噔。
省城虽不归他们管,可那是省里脑袋扎堆的地方。
一把手要是发话,粤城招商直接泡汤。
“洪厂长,你意思是……林翻译跟姚渊?”
邱处长嗓子发干,眼珠子差点蹦出眼眶。
洪建宏压低嗓门:“都结过婚的人了,还装啥纯情?”
“可她是姚先生的老师啊!”邱处长手一抖,茶杯差点翻了。
“现在谁还管这档子事?”洪建宏摆摆手,转身就走,鞋跟敲得地板咚咚响。
姚渊住的是宾馆顶配套间——两间房加个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