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姚渊捏起一只巴掌大的海虾,咔嚓拧掉虾头,三下五除二剥干净,蘸醋塞进嘴里。
嚼得滋滋响,眼睛都眯成缝了。
“您还当这是野生的呢?”何雪莉夹起一小块虾肉,笑出声。
她尝了一口,鲜得舌尖打颤。
这虾不是养的,是今早码头刚卸的货。
半小时后,姚渊抹完嘴,餐巾往桌上一撂。
起身就走,步子又大又稳。
客厅里人全等着,椅子坐得吱呀响。
姜保国手按着桌面,指节泛白,却没走。
“姚总!”他猛地站起来,“先发货再回款?还压一个月?哪条规矩这么写?”
姚渊扫一圈,声音不高:“都坐。”
目光在姜保国脸上顿了半秒。
这老头急成这样……不对劲。
长红厂彩电堆成山,他该求着签单才对。
他站着开口,连椅子都没碰。
三万台家电,快两千万的单子。
哪家厂子半年能干出这么多货?
不少厂一年营收都不到这个数吧?
只压一个月款,给点回笼时间,过分吗?
姜保国立马拍桌:“先货后款?不可能!”
声音发颤,手还在抖,“咱跟远大没合作过,老客户都不这么干!万一你们卷货跑路,我们找谁哭去?”
姚渊嘴角一翘:“信任是门槛,但不是死路。”
他掏出一张纸,摊开,“咱们搞驻店制——签了合同的厂,都能派技术员来我店里蹲点。”
有人愣住,有人交头接耳。
技术员能盯销售、能修故障、还能摸清底价。
这招既防跑单,又攒议价筹码。
可没人想到——售后响应,真能靠人盯出来?
“补贴照发,宿舍管住。”姚渊补了一句。
底下有人偷偷搓手,心里直喊:这活儿太香了!
没人再吭声,他直接往下推:“压款这事,补充协议写死——下一轮采购,绝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话音没落,他又甩出两张照片。
南港旗舰店,三千平,玻璃门锃亮。
码头仓库挂着远大招牌,叉车来回运货。
“三角债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我们没这毛病。”
“两千万现金?谁家六个月内真掏得出来?”
“除了长红厂——哦,抱歉,姜总,您厂现在账上怕是连工资都卡着吧?”
姜保国脸上的笑僵住了。
手指无意识抠着桌角,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擦机器留下的油灰。
姚渊一拍桌子,“价格就这数——出厂价砍一成,货你们送到指定仓库,我们验完就打款。”
话音刚落,椅子哐当倒了三把。
姜保国手里的保温杯直接砸地上,茶水溅到裤脚上,“亏你张得开嘴!”
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姚渊没拦,也没解释,抄起外套往肩上一搭,人已经到了门口。
何雪莉傻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抠着包带边儿。
现场炸了锅。有人骂娘,有人摔文件,还有人冷笑一声,把名片撕了扔进垃圾桶。
李梅拎着包路过,高跟鞋咔咔敲地,“哟,远大贸易现在改叫‘远大压榨’了?”
何雪莉赶紧弯腰赔笑,“李姐您消消气,这事真不赖姚总……”
“哼。”她眼皮都没抬,扭身走了。
董栋梁慢悠悠喝完最后一口茶,看见叶敏峰还坐着,招手喊:“小叶,留这儿干啥?”
叶敏峰苦笑,“我们刚起步,工程机都还没量产,哪敢接这单子。”
董栋梁忽然起身,朝何雪莉走去,“何秘书,姚总现在方便见个面不?”
何雪莉眨眨眼,心说这人怎么跟算准了似的?
她刚迟疑半秒,董栋梁就笑了,“就问几个细节,不耽误他时间。”
“行行,我带路。”她点头快步往前走。
路上回头招呼,“叶经理一起?”
“求之不得。”叶敏峰立马起身,领带都顾不上扶正。
拐过走廊转角,何雪莉余光一扫——
墙根底下蹲着仨熟面孔,全是从会场冲出来的厂家代表,正鬼鬼祟祟往这边张望。
更多人躲进角落,急吼吼拨通厂长电话。
非他不可!
姜保国转身就冲前台开房,门一关,立刻掏出手 ** 给倪宏。
事态太猛,他嗓子发干,语速飞快把现场倒了个底朝天。
倪宏听完差点笑出声:“骗子吧?”
可转念一想——人家真让咱派人蹲店、守仓库、盯进出货,骗子图啥?
他掐着眉心沉默三秒,“老姜,你心里有谱没?靠谱不?”
“悬得很……”姜保国搓了搓后颈,“但量实在太大。拿下三分之一,今年q4报表能亮瞎眼,明年开年也不用喝西北风。”
压款一个月、先发货后结账这些话,他早报过了。
倪宏没问,他就绝不再提。
跟了老板十年,他太懂对方软肋在哪——不是现金流,是那份要往上交的红字报表。
仓库堆满彩电?放自家库房还是别人货架,只要不长腿跑路,有啥区别?
运费?还不够买包烟。
降价10%?小意思!前年倪宏就敢砍价50%,直接掀翻整个彩电价盘。
老百姓乐得拍手,他却被同行骂成疯子屠夫。
现在卡脖子的,是——
这10%,到底换多少单?能抢几成?
两人想到一块去了。
答应不答应?早没得选。
拼的是谁刀更快,谁咬得更准。
“老姜,姚渊心里那杆秤,估摸多少?”倪宏手指敲着桌面。
姜保国摇头,“说不准。但我刚看见俩人溜去楼梯间打电话,估计已经摸上姚总手机了。”
倪宏啪地拍桌:“行!你全权做主,再松五个点!”
电话挂断,姜保国靠着墙喘了两口气。
他没动,就站在走廊阴影里数脚步声——等别人谈完,他才抬脚。
姚渊套房客厅里,茶几上水汽刚冒头。
林小虎手忙脚乱摆弄茶具,水洒了半杯。
何雪莉一把接过茶壶,手腕一转,茶叶翻滚,热气腾起。
她余光扫过姚渊侧脸。
要是骗局,这小子也太能演了。
董倩心里直犯嘀咕,把话甩出来:“姚总,南港那片儿我熟。六个月内卖三万台家电?扯淡吧!除了几个县城,剩下全是穷乡僻壤。”
她眼神一抬,没明说,但意思谁都懂——你图啥?别忽悠。
别人为啥不问?
懒得管。货款到账就行,爱咋卖咋卖。
董倩不一样。三十七岁,脑子早活泛开了。别人盯眼前,她看五年后。格力后来能硬气,全靠这女人提前十年就在琢磨技术这档子事。
姚渊盯着她,嘴角微扬。
不是瞧不起,是骨子里的底气。上辈子他在央企研究院泡了十几年,见惯了地方国企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