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东川摆手,“小姚,你跟余班长穿一条裤子,我也跟余班长一个单位,叫啥科长?听着生分!喊老郝!”
“老郝!”姚渊笑着点烟,火苗窜得老高。
“基本都这么干。”郝东川吐口烟圈,“修不起了,直接送走。”
余铁力一愣,“送走还倒贴钱?”
“可不是!”郝东川敲敲烟灰,“咱的废料,路边回收站接不住。统一拉龙城钢铁厂,光运费就比废铁价还高——这买卖,纯烧钱。”
龙城钢铁厂压根懒得搭理这些破铜烂铁。
车?想都别想。
西林农场要么眼睁睁看着它们烂在泥地里,要么自己掏油钱拉走。
可这堆废铁,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姚渊手里却能喘气。
“我想收。”他搓了搓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机油,“就是不知道规矩允不允许。”
郝东川早看出这小子盯那些报废机床跟盯媳妇似的。
上午就见他蹲在传送带边摸来摸去,嘴上说是搞科研,鬼才信。
“没这先例。”郝科长灌了口酒,“但也不是啥大事。”
又皱眉,“你们南方公司要这玩意儿干啥?占地方,卖废铁都不值几毛。”
姚渊咧嘴一笑,顺手把茶杯转了个圈:“公司嘛,有利润就干。
我自个儿嘛——看见齿轮就想拧两下,听见轴承响就浑身舒坦。”
余铁力拍大腿:“放心!小姚兜比脸干净,钱包比鼓楼还厚实!”
郝东川一乐,杯子碰得叮当响。
姚渊心里门儿清:
郝科长给面子,一半因为余铁力是老熟人,一半因为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别看挂着科长名头,工资条上每月就二百出头。
连糖厂烧锅炉的老张都比他多拿三十块。
八十年代末,农场正卡在半坡上——
粮仓满,腰包瘪,但饭碗端得比焊死的铁架子还牢。
等到了二十一世纪,大农场像滚雪球一样合并,拖拉机换成了卫星导航,
那时候,农场人才真算熬出头了。
眼下再难,西林农场也饿不死人。
瘦骆驼趴着,影子都比马高。
姚渊盯着窗外飘过的锈蚀吊臂,突然想到:
五矿、化工厂、冶炼所……接下来几年,南港得吐出多少废机器?
别人当破烂,他当金疙瘩。
十一点整,他推开废品站铁门。
林小虎他们正围桌嗑瓜子,花正豪立马抄起紫砂壶续水。
“邱小梅不对劲。”林小虎把瓜子壳吐进搪瓷缸,“跟了个男的,姓刘,叫刘耀宗。”
姚渊摸了摸后颈:“糖厂刘主任家那个?”
话出口才想起自己压根没见过真人。
“一百二十万。”林小虎压低嗓子,“她亲口说的。”
刘耀宗提了一百二十万,林小虎听见半句,是服务员送果盘时偷摸听来的。
姚渊猛吸一口烟,烟头烫得直缩手,“盯紧他!查清谁在背后晃悠。自行车太慢,小虎,赶紧淘几台二手摩托,找林威拿钱,你们仨一人一台,先别管别的,把刘耀宗和邱小梅的事扒干净。”
“得嘞!”林小虎干脆应下。
卢公明没吭声,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花正豪却咧着嘴傻乐,笑纹都快扯到耳根了——二手摩托也得几千块啊,活儿还没干热乎呢,就配车了,这哪是打工?简直是镀金!
“老板,田各村……要不要顺手捋一捋?”卢公明试探着问。
林小虎插话:“公明就是田各村出来的。”
姚渊一愣,“田各村还有姓卢的?”
田各村是大行政村,底下七八个自然屯,几万人全姓王,祖坟挨着修,族谱连着续。村里最大那支就叫田各村,离西海县城就三里地,菜市场、建材街、废品站,全是王家人扎堆的地盘。
城里老人常念叨:宁惹 ** ,不惹田各村的王。
为啥?因为真打起来,你刚骂完,他堂叔、表舅、二姨夫全抄家伙冲过来了。
姚渊上辈子见着王家红布条就绕道走,这辈子?呵,他叼着烟眯眼笑——谁拳头硬,谁说话算数。
卢公明低头搓了搓衣角,“我妈姓王,我爸倒插门。”
姚渊秒懂,“行,你悄悄摸底,专盯跟刘耀宗穿一条裤子的。别硬来,别露馅,更别牵连家里。”
“明白!”卢公明肩膀一挺,眼神亮得像擦过的刀刃——能碰这事,说明老板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田各村规矩铁:胳膊肘往外拐?当天就得卷铺盖滚蛋,连狗都不认你。
“邱小梅的底细,给我挖深点。”姚渊弹掉烟灰,“人手不够,小虎你搭把手。钱的事,照旧找林威。”
“成!”林小虎点头,转身就走。有些事他早悄悄拦下了——比如姚渊当年被坑的账本,比如邱小梅前天去过的那个黑诊所。这些,他压根没打算让老板看见。
林小虎从省城回来那趟,路上被人堵了。
具体咋脱身的,他半个字没提。
连林威都闭着嘴。
大伙儿心知肚明——姚渊知道得越少,活得越稳当。
一个队伍想往上冲,站位必须有高低。
谁干啥、谁别碰啥,人人心里都有杆秤。
这帮人早把分寸拿捏死了。
第二天天刚亮,姚渊一脚油门踩到底,拉着林小虎他们直奔农行。
卡车哐当停在支行门口,震得玻璃嗡嗡响。
高健推开门就愣住。
副驾上那张脸,不是姚渊是谁?
姚渊跳下车,鞋底刮着水泥地,“高行长,钱给您送来了!”
“还贷?这才几天啊?”高健话说到一半,眼睛黏在后视镜上,“七十万?你真弄到了?”
他嗓子发紧,赶紧往里拽人,“进屋说!快进屋!”
林威抱着箱子晃晃悠悠下车,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滴溜乱转。
活像刚偷完鸡又怕被逮着。
姚渊手心痒痒,差点给他后脑勺来一巴掌。
柜台前,高健死盯着箱子不吭声。
林威啪一下掀开盖子——
红票子堆得冒尖儿。
高健呼吸一滞,手抖着数了三秒。
少说一百二十万。
门口俩黑衣人来回踱步,他后脖颈汗毛竖起,嗓音发颤:“快盖上!快!”
“我兄弟。”姚渊掸了掸裤缝灰。
高健长舒一口气,笑得眼角堆褶,“姚老板!您这本事,真不是盖的!”
凭证递过去,姚渊咧嘴:“倒腾了几百块电子表,差点翻车。”
高健扫两眼,眉头松开了。
买方写着西林农场。
他想起这小子坐过农场一号车,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您还折腾白糖干啥?”他引着人往会客室走,“光靠农场这条线,就够吃十年!”
茶水端上来,热气腾腾。
姚渊吹了吹浮沫,“山会塌,人会跑,兜里有钱才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