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慌张从意识深处升起来，像是冰冷的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了他的脚踝，淹过了他的膝盖，淹过了他的胸口，淹过了他的头顶。
他拼命挣扎，但四周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他只能任由自己在黑暗中沉下去。
这不是高位截瘫那种，能够看见、感知知晓自身情况，无法控制身体的那种瘫痪！
这更像是关禁闭的扩大版，更像是一下子被丢进了太空之中，任何一个方向都没有。
他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他想起了自己修炼的这几百年，想起了从炼气到筑基到结丹到金丹巅峰的每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每一步都走过来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面对任何挑战，但此刻他被困在一个连敌人都没有的地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恐惧。
他想起了林玉梦，想起了阿竹。
她们在外面等着他，守着洞府，等着他破关而出的那一刻。
如果他出不去了呢？
如果他永远困在这个黑暗里了呢？
她们等不到他，会不会一直等下去？
还是说她们以为他死了，然后就走了？
他想起那些突破元婴失败的修士。
他见过一些，有些是在突破过程中灵力失控爆体而亡；
还有一些是没有死，但也没有成功，变成了活死人，肉身还活着，神魂已经散了。
他会不会变成那样？
肉身坐在静室里，神识困在金丹里，永远永远地困下去？
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会困多久。
已经困了一百年了？
还是只困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开始愤怒。
不是对任何人愤怒，而是对这个黑暗本身愤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撞那个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身体，但他就是撞了，像一头困兽撞向牢笼的铁栏。
撞了一次，黑暗纹丝不动。
再撞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他一次又一次地撞，撞到筋疲力尽，黑暗还是黑暗。
不是他不努力，实在是无论他蓄积了多大的力量，都会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消散！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愤怒之后是无力。
那种无力感比愤怒更可怕。
愤怒至少还有力气愤怒，无力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瘫在黑暗中，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用想，连放弃都懒得放弃。
就在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盏茶，或许是一柱香，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年……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枚鸡蛋！
那枚在第二十一天死在蛋壳里的鸡蛋。
当时他在鸡窝边守了整整一个白天，用神识锁定那枚鸡蛋。
蛋壳里的小鸡已经完全成形了，心脏在跳，血液在流，喙顶在蛋壳内壁上，姿势都已经摆好了。
他等了一天，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日落到日出，它始终没有啄壳。
最后心跳停了。
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
明明已经成形了，明明心跳那么有力，所有的条件都满足了，为什么不啄壳？
他把那枚蛋捧在手心里，差点就想把蛋壳敲开把它取出来，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因为鸡蛋破壳是生命的第一道关卡，这一关过不去，小鸡就算活着取出来了也活不成。
现在他明白了。
他躺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心跳有力，灵力充沛，元婴已经成形，所有的条件都满足了。
但他就是出不去。
因为他还没有啄壳。
他和那只死在蛋壳里的小鸡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一瞬间，周焱忽然停住了。
小鸡死在蛋壳里，是因为它不知道外面有光。
它不知道，所以它不啄。
因为它不啄，所以它死在了蛋壳里。
外面的阳光是有的，外面的空气是有的，外面的世界是有的，一切都是准备好的，只等它啄破那层薄薄的蛋壳。
但它没有。
周焱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肉身的眼睛，他没有肉身。
也不是元婴的眼睛，他的元婴还没有出来。
但他就是睁开了，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蜷缩了二十一天的小鸡，忽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造化是被动的，但破壳是主动的。
鸡蛋里的生命是造化孕育的，但破壳而出的那一击，必须由小鸡自己来完成。
没有人能替它啄开蛋壳，母鸡不能，他的手不能，天地不能，谁都不能。
造化把生命孕育到了极致，但最后那一步必须由生命自己来走。
他困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他没有啄壳。
他在等。
他一直在等。
等突破的时机到来，等灵力的积累达到临界点，等元婴自然地破丹而出。
他等了几百年，等到了金丹巅峰，等到了感悟圆满，等到了元婴成形，然后继续等，等着最后那一步自己发生。
但那一步不会自己发生的。
就像小鸡的喙，不啄下去，蛋壳永远不会破。
想明白这些之后，黑暗之中，周焱自己都没有发现，发现自身的变化。
周焱的意识在黑暗中缓缓凝聚！
凝聚成完整的意识！
这和原来可不一样，原来的意识分散之后虽然极力控制自身去冲撞黑暗。
但在黑暗中，意识所集中起来的力量，在一次次的冲撞中很快就分散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意识集中起来后，更加凝实，更加稳固！
他不再挣扎，不再恐惧，不再等待。
他找到了自己的丹田，感知到了那颗九纹金丹的外壳，那个外壳坚固无比，是束缚他的最后一道囚笼，但他不再害怕它了。
他是小鸡，金丹是蛋壳，元婴是他的新生。
他要做的不是等蛋壳自己碎掉，而是用尽全力去啄。
周焱心中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身体，但他能感受到一股力量从元婴的核心处涌上来。
那股力量既不是法力，也不是气血，更不是神识。
而是一种更根本、更加原始的力量的东西！
是生命从旧躯壳中挣脱出来的本能，是种子破土而出的力量，是造化本身赋予生命的第一道力量，是造化的力量，是本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