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粟米熟了。
金灿灿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金浪。
周焱站在田边,看着这片自己亲手种出来的庄稼,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上辈子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读白天读书,放暑假时就帮着家里种田。
种田!
秋收!
好陌生的感觉!
收割那几天,村里几个壮劳力来帮忙。
割粟、打场、扬场,忙活了三天才把粮食收进仓里。
周焱没让大伙儿白忙,他们帮助周焱,周焱也帮他们收粮入仓。
看着满仓的粮食,他也吃不完,甚至他根本就吃不了多少,他还多装了几袋新粮,挨家挨户送去。
送到东头王婶家时,王婶一拍大腿。
“哎哟周后生,你给得太多了!”
“你一个光棍汉,留够吃的没有?”
“你都给了我们,怎么着媳妇。”
说着就要往回倒。
周焱伸手虚挡了一下。
“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吃不完放家里被虫吃了也是浪费。”
对于找媳妇一事,他闭口不谈,村里有人说找媒婆介绍媳妇,他也笑笑不说话。
王婶这才作罢,转身从灶台上抱了一罐腌萝卜硬塞进他怀里。
“拿着!别跟我客气,我腌的,下饭!”
周焱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罐萝卜,罐子还带着灶台的余温。
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抱着走了。
走出去老远,还听见王婶在院子里跟邻居念叨。
“别看不爱说话,这后生,实在。”
给陈老丈送粮的时候,老人接过粮袋掂了掂,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后生,实在得过分了。”
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了望天。
“有你在这儿,是咱村的福气。”
周焱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有时候,在农村多了一个壮劳力,勤勤恳恳干活,本本分分做事,还给其他村民送东西,而且不干坏事。
对于一个小小的山村而言,这就是一个极大的补充,能让村里面大多数人都享受到这红利。
打场的时候,有些谷粒被碾碎了,有些被风吹走了,更多的是老老实实落进了粮袋里。
他蹲在地上,捡起一粒被碾碎的谷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粒谷子在穗子上长了整整一个夏天,饱满、金黄,眼看就能进仓了,却在最后一刻碎了。
旁边的刘婶看见,叹了口气。
“可惜了。”
“这碎谷子人不是没法吃,是太难吃了,我们不缺吃的还是留着喂畜牲吧。”
周焱点了点头,把碎谷粒小心翼翼地拢起来,装进口袋里。
他没有扔掉,也没有喂给鸡吃,第二天翻地的时候,把它们埋进了田边的泥土里。
“明年这里会长出一株新的。”
蹲在一旁田埂上歇气的陈老丈听见了,吧嗒了一口烟袋,慢悠悠说了句。
“碎了的归土,整粒的归仓,都是命数。”
冬天是最难熬的。
海风又冷又湿,直往骨头缝里钻。
土坯房四处漏风,他用稻草和泥巴把缝隙堵了一遍又一遍,夜里裹着破棉被蜷在床上,听着屋外呜呜的风声。
他没有运功御寒,甚至还强行散去了本能的血气运转,寒气就那么实实在在地刺进皮肤,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寒冷。
腊月初八那天,王婶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来敲门。
“周后生,我多煮了些,你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粥是粗粮熬的,里面放了红豆、花生,还有几颗干枣。
周焱接过来喝了一口,那股热流从喉咙滚进胃里,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
“好喝。”
王婶乐了。
“既然好喝,你倒是多说两个字嘛!”
周焱想了想,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喝下去暖烘烘的。”
王婶笑弯了腰,摆着手走了,边走边说。
“行了行了,一碗粥换你说这么多话,值了。”
周焱心中一笑,这个农村的日子有点意思。
腊月里下了一场小雪,这在碧鳞岛上是极为罕见的,他作为碧鳞岛的主人,都是第一次见。
也可能以前下过雪,但他从未关注过,也可能被他用阵法驱散了。
毁天灭地的能力他没有,但改变一下天气可谓轻而易举!
周焱站在院子里,看着细细的雪花落在枯黄的菜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他粗糙的手掌上,化成水滴。
万物凋零,生机潜藏,这便是枯。
但枯不是死。
他走到田边,蹲下来,用手扒开积雪和冻土,看到了泥土深处那些半透明的、蜷缩着的草根。
它们还活着,只是在等。
等春天。
林玉梦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皮肤被晒黑了的农家汉子就是周焱。
她站在院子门口愣了半晌,直到周焱抬头看她,说了句“来了”,她才回过神来。
她没说什么心疼的话,她知道这只是一个过程,是周焱感悟意境的过程。
周焱修炼的是造化枯荣经,何为枯荣,在生活中,在田间地头,自然有枯荣的影子,这也是周焱选择在乡村做一个农民的根源。
他只是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和周焱说说话,帮他剥了一筐豆子。
两人没什么修炼有关的话题,就安安静静地剥着豆子,豆子落在瓷碗里,清脆地响。
倒是隔壁刘婶来借东西瞧见了,把林玉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出来就跟王婶咬耳朵。
“周后生家里来了个姑娘!”
“长得白净,不像是村里的人,倒像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
“在哪儿呢,在干嘛呢?”
“就坐在那儿帮他剥豆子!”
王婶探头探脑地往那边瞅了一眼,小声说:“别多嘴,人家的事你少打听。”
刘婶撇撇嘴,但眼睛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临走时林玉梦说了句。
“下次给你带件厚衣裳。”
后来她果然带了,是一件青灰色的棉袍,针脚一般,甚至有点菜,是她自己缝的,是她没有动用法力的情况下一针一线缝的。
周焱接过来,摸了摸棉袍的料子,厚实柔软,难得她还记得用的是普通动物,没有用妖兽毛皮。
他抬头看了林玉梦一眼,点了点头。
“手艺不错。”
林玉梦弯了弯嘴角,没说话,他知道周焱不是取笑她,是真的在夸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