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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劭衡走到北门酒店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酒店不大,三层灰砖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招牌,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檐下晃着。

沈劭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帽子,然后把那张名片收回怀里,推开门走了进去。

前台后面的伙计抬起头看他,他开口报了古拿旺的名字,那伙计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恭恭敬敬地指了指楼梯:“三楼,右转第一间。”

沈劭衡点了点头,抬脚朝楼梯走去。

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三楼右转第一间房门前停下来,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过了几息,门板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白泛着浑浊的黄,瞳仁黑沉沉的,像是嵌在深井里的石子。

那只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冷冰冰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凶狠。

沈劭衡下意识退了一步,随即稳住身形,从怀里摸出那张名片,朝门缝里递了过去:“你好,我是沈家沈劭衡。家父让我来拜访古拿旺先生。”

那只眼睛盯着名片看了两息,然后门板被拉开。

开门的是个矮壮的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而粗糙的胳膊。

他的面容平平,可那双眼睛和嘴角一道很深的竖纹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他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口。

沈劭衡跨过门槛,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外间是会客的厅室,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金线绣的佛像,佛前供着一只小铜炉,三炷香正燃着,青烟笔直上升。

那矮壮男人朝里面一间半掩的门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劭衡跟他进去。

沈劭衡跟着他穿过会客厅,推开那扇半掩的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书房。

靠墙一排书架上摆着几本厚薄不一的书册,有些是中文,有些是弯弯曲曲的洋文,还有几本封皮上印着奇异的符号。

书桌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

那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料子比外面的下人考究得多,襟口和袖口滚着暗色的云纹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粗大的金戒指,戒面上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

他的面容极其普通,方脸,眉眼平淡,颧骨不高,嘴唇略厚,放在人群里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可沈劭衡站在门口看了他两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人的普通太刻意了,像是一张精心磨过的面具,把底下所有的棱角都藏了起来。

他的眼睛是整张脸上唯一不普通的地方,不大,却很深,看过来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可那目光落在人身上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矮壮男人躬身行了个礼,声音粗粝却放得极低:“大人,沈家来人了。”

古拿旺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册子,朝矮壮男人摆了摆手:“达猜,你下去吧。我来和沈家大少聊聊。”

达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古拿旺站起身,朝沈劭衡微微欠了欠身,抬手朝桌对面的椅子引了一下,语气平平的,听着和普通商人没什么两样:“沈少爷,请坐。”

沈劭衡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房间。

书架上那些册子没有一本能看清封面上的字,书桌的角落搁着一只黑檀木的小匣子,匣盖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

古拿旺在对面坐下来,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随意:“沈少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沈劭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拿话先试探了一句:“古先生来天津多久了?还住得惯吗?”

古拿旺笑了笑,那笑容平平淡淡的,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了快一个月了,住得还行。天津的冬天比南洋冷了些,可还算过得去。”

他说完便不再接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沈劭衡脸上,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沈劭衡又试了两句,问橡胶生意的行情,问南洋那边的风俗。

古拿旺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丝破绽。

他越是这样,沈劭衡心里那层说不清的异样就越重。

这个人说话做事都太稳了,稳得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你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浪花。

他爹让他来找这个人,绝不是为了做橡胶生意。

他索性不再绕弯子,放下茶杯,看着古拿旺的眼睛,语气收起了方才的客套,认真了几分:“古先生,我父亲让我来,是想请您帮一个忙。李和我家有些过节,李崇山的女儿最近回来了,正和赵景濂的儿子赵文旭谈婚论嫁。我们不想看到这两家结成亲家。如果古先生有办法帮忙,沈家不会亏待您。”

古拿旺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可沈劭衡注意到他那双眼底微微变了一下。

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随意收了几分,多了一层被什么东西提起来的兴味。

他放下茶杯,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赵家和李家要联姻?”

沈劭衡点了点头:“对。赵景濂是内务部总长,李崇山手里有兵权。这两家绑在一起,天津城里很多人都不好过。”

古拿旺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行。这个忙我帮。”

沈劭衡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那层没底反而更重了。

他盯着古拿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追问了一句:“古先生有什么办法?赵景濂虽然不在军中,可他家保镖不少,宅子里外都有人守着。寻常手段近不了身。”

古拿旺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浮起一个笑。

那笑容和方才一样平,可沈劭衡忽然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分。

古拿旺看着他,语气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沈少爷,你知道南洋的特产是什么吗?”

沈劭衡愣了一下。他

本来在等古拿旺说打算用什么办法对付赵家,没想到对方忽然拐到了这个问题上。

他皱了皱眉,还是答了:“橡胶、香料、燕窝、锡矿……这些不都是南洋的特产吗?”

古拿旺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反而从衣襟内侧摸出一块东西,托在掌心里,推到沈劭衡面前。

那是一块佛牌,只有半个巴掌大,青铜质地,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和一个盘膝而坐的佛像。

可沈劭衡盯着那块佛牌看了两息,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那佛像的面容不对劲,眉眼弯着,像在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嘴角的弧度太深了,几乎要咧到耳根。

佛牌的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不是铜器该有的那种温润包浆,而是一种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出来的、黏腻的暗红色。

沈劭衡的目光钉在那块佛牌上,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这是?”

古拿旺把那块佛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串弯弯曲曲的符文。

他抬起眼看着沈劭衡,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工艺品:“南洋的特产,除了沈少爷方才说的那些,还有几样东西。”

他把佛牌收回掌心里,拇指在佛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昵,“降头,邪术,还有养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