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警察局大门之后,李舒翳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凉薄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去:
“师兄,现在线索好像全断了。”
毛小方走在她身侧,声音比方才沉定了几分:
“不,没有断。”
李舒翳转过头看他。
“这几天我想了很久,”毛小方的目光落在前方街巷的尽头,“我大概知道易小龙是怎么被勒死的了。”
李舒翳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亮了:
“师兄,易小龙是怎么被勒死的?”
毛小方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不太好描述,回去我找阿海阿初他们试给你看。”
李舒翳也不再多问,跟上他的脚步:
“好。”
两人回到伏羲堂的时候,只有李瑾方在伏羲堂等着他们。
马小海三人去了剧团,要等晚上才能回来。
毛小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从房间里拿出了一根麻绳,回到了大堂,就开始沉默着,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又过了一遍。
李舒翳也不催他,带着李瑾方坐在大堂里等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身影,又低头翻一页书。
天色终于彻底黑透的时候,大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马小海走在前面,雷秀和郁达初跟在后面,三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
毛小方看到三人进门,放下手里的茶杯,叫住了马小海和郁达初:
“阿海,阿初,你们过来。”
马小海走到他面前:
“师父,你找我们有事啊?”
毛小方没有多解释,从桌上拿起那截他提前备好的麻绳,站起身:
“想找你们试试易小龙是怎么被勒死的。”
郁达初的目光落在那截麻绳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带着一种夸张的拒绝:
“师父,你这个方法好!不过可惜的就是,本来我是最好的人选,可是刚才在戏院练功的时候压腿扭伤了筋,好疼啊。”
他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弯了弯腰,揉了揉自己的腿。
马小海在旁边白了他一眼,实在懒得戳穿他,直接走到毛小方身边:
“我来吧,师父。”
毛小方看了郁达初一眼,然后转向马小海:
“我得找个结实点的。”
马小海拍了拍胸脯:
“师父,我够结实了吧?”
毛小方看着他那副主动请缨的模样,也就没有再勉强郁达初:
“行吧,你来。”
马小海往前一步,站在毛小方面前,兴致勃勃地问了一句:
“师父,我当凶手吗?”
毛小方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当然我是凶手,转过去。”
马小海听话的转过身,背对着毛小方,毛小方把麻绳绕过马小海的脖子,绳头在颈后交叉,反手一收,绳套立刻收紧,从背后发力,力道全都压在了马小海的咽喉上。
马小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被勒得又闷又哑:
“师……父……松手……”
毛小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演示得太投入,连忙松开手。
马小海弯着腰揉了揉脖子,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师父,你差点真成凶手了。”
旁边一直安静看着的李舒翳眼中却亮了一下,总算想明白易小龙是怎么被一个不如自己高的人勒死的了:
“师兄,这个姿势的话,易小龙伤到的肯定不是凶手的胸口。”
毛小方放下手里的麻绳,点了点头:
“没错。凶手背对着他发力,反手勒颈,在这种姿势下,易小龙拿着梳子往后刺,只能扎到凶手后肩或者后背的位置。”
郁达初像是抓住了什么,连忙接话:
“所以之前查胸口伤口的方向是错的!”
雷秀想了想,也开口了:
“师父,要不要让师兄他们再去查一下剧团里的人?”
李瑾方在旁边点了点头:
“师姐这个主意不错,凶手肯定在剧团的人里面,再查一遍凶手就出来了。”
毛小方沉吟了片刻:
“嗯,不过你们去查的时候,除了伤口,还要注意剧团里有没有人表现得异常。”
郁达初想起自己上回挨的那顿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平:
“异常……感觉就应锦棠最奇怪。我上次不过说了一个假设,他就趁我喝醉揍了我一顿。”
马小海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刀:
“那是你自己不争气。你喝了酒,人家也喝了,人家还能揍得你鼻青脸肿。”
雷秀在旁边倒是认真想了想:
“不过应锦棠反应确实有点大。一般人听到那种假设,最多生气走人,他直接把阿初打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李瑾方好奇地仰起头:
“二师兄,你说了什么假设?”
郁达初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带着几分心虚:
“我不就说‘除非孩子不是他的’,他才会这么苛刻棠嫂。”
毛小方听了摇了摇头:
“你这嘴上没把门,难怪被揍了。”
马小海倒是替他说了一句公道话:
“其实也不怪阿初,主要是应锦棠确实对棠嫂很过分,不顾她大着肚子还老让她搬东西做重活。”
李瑾方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样还算什么男人啊,连我这个小孩知道孕妇这样很危险,更别说他还这样对他老婆。”
李舒翳听着几人的对话,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可如果他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为什么听到阿初说孩子不是他的,又反应那么大?”
毛小方想了想:
“只要是男人听到这种话,反应都不会小。不过应锦棠确实可疑。他对待花艳红的态度前后矛盾,越想越不对劲。”
马小海站直了身子:
“师父,我们会盯紧他的。”
雷秀也跟着点头,语气认真:
“对。哪怕为了棠嫂,我们也会盯紧他。”
郁达初也拍了拍胸脯:
“师父,交给我们吧。”
毛小方看着三个徒弟,点了点头:
“嗯。不过你们自己也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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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班的时间点,剧团的后台和往常一样忙碌。
有人在整理道具,有人在收拾戏服,空气里浮着油彩和旧木箱的气味。
应锦棠带着花艳红进了他的化妆间,门帘隔绝了外面,从缝隙里漏出昏黄的灯光和低低的说话声。
郁达初和舒宁已经蹲在走廊拐角的布帘后面有一会儿了。
两人贴着墙根,透过布帘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化妆间里面的情形。
花艳红正弯腰替应锦棠换衣服,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应锦棠站着没有动,目光落在她微隆的肚子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换好衣服之后,花艳红又拿起桌上的小茶壶看了看,发现是空的,便转身拿着茶壶出了化妆间,朝茶水间的方向去了。
她走路的步子很慢,一只手轻轻扶着腰,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小心翼翼的节奏。
化妆间里只剩下应锦棠一个人。
他侧头听了听走廊里的脚步声,确认花艳红走远了,才伸手从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
然后他将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看了一眼那粉末,然后将它倒入桌角那个保温杯里,保温杯内装着花艳红今天要喝的安胎药。
粉末落入杯中,在褐色的药液表面浮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布帘后面,舒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的嘴已经张开了,像是要喊出声,可下一秒,一只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
郁达初的手掌刚好盖住她整张脸,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
他朝她做了个“嘘”的口型,直到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才慢慢松开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花艳红端着泡好的茶回来了,步子依旧很慢。
她推开门,把茶壶放到桌上:
“阿棠,你的茶泡好了,是你喜欢的温度。”
应锦棠指了指杯子:
“阿花,你的安胎药别忘了喝。”
花艳红应了一声“嗯”,没有多想,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将保温杯端到了唇边——
就在这时候,布帘猛地被掀开了。
郁达初和舒宁一前一后冲进化妆间,郁达初一掌拍在花艳红的手腕上,保温杯应声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褐色的药液泼洒出来,沿着地砖的缝隙漫开,发出滋滋的声响,几缕细微的白烟从液体表面升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应锦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拔高了几个调:
“喂!你们干嘛!不懂规矩啊!房间是我的!”
郁达初没有理会他,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还在冒着细泡的药液,又抬起头看向应锦棠:“想不到你这么狠毒,连自己的老婆也不放过。”
花艳红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滩起泡的药液上,嘴唇微微颤抖着,身体也支撑不住的要倒下去。
舒宁连忙扶住她,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发凉,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瞬。
应锦棠站在原地,目光从那滩药液上缓缓移开,落在花艳红的脸上,没有立刻开口。
可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翻涌的东西。